发布时间:2019-03-06 13:41:00 点击量:
编者按:1999年,湖北省歌剧舞剧院复排经典民族歌剧《洪湖赤卫队》,从原湖北省楚剧团转行而来的刘丹丽凭借扎实的演唱功底和表演技巧成为第三代“韩英”扮演者,并因此成就“昔日楚剧皇后,今日歌剧英才”的美誉。从艺以来,刘丹丽从楚剧到歌剧,从舞台到讲台,在不断跨界挑战的过程中实现一次又一次自我超越。2019年第1期《戏剧之家》特别对话著名表演艺术家刘丹丽,请她分享艺术人生。

人物简介:刘丹丽,武汉大学艺术学院院长、武汉大学艺术教育中心主任、教授,湖北省歌剧舞剧院艺术总监、著名歌剧表演艺术家、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中组部直管专家、中宣部“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戏剧家协会理事,中国文艺志愿者协会理事,湖北省文艺志愿者协会副主席,湖北省首批文化名家。第十届湖北省青联副主席,第八届、九届全国青联委员,第十届、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共十八大党代表。1997年获第十四届“梅花奖”;2005年在歌剧《洪湖赤卫队》中成功扮演韩英荣获第二十二届“梅花奖”,成为首个跨界“二度梅”。曾获文化部第七届“文华表演奖”、首届中国歌剧节优秀表演一等奖等30多项省部级重要奖项。第四届“全国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获得者。多次担任中国戏剧梅花奖、国家艺术基金、全国声乐比赛评委或导师。2017年担任艺术总监和主演的原创民族歌剧《有爱才有家》入选文化和旅游部重点扶持剧目。

刘丹丽:我对《洪湖赤卫队》有一种情结。我从小喜欢唱歌跳舞,对音乐和舞蹈的学习能力比较强,当时看了《洪湖赤卫队》电影,就忘不了那音乐,跟着电影唱《洪湖水浪打浪》,电影的插曲都会唱,1994年还获得了全国广播电视歌戏大奖赛银奖,当时唱的就是《看天下劳苦人民都解放》,没想到这一唱就唱到现在,给我留下了许多难忘的回忆。
记得有一次在深圳演出,谢幕的时候全场观众沸腾,都在台下大喊“洪湖赤卫队万岁”“韩英,我爱你”。一个二三十岁的女孩子,突然哭着冲上舞台把我抱住,她说她本来不知道《洪湖赤卫队》,但妈妈年轻时看过,就让她一定要买票一起来看,看戏时她和妈妈都流泪了,没想到这么感人、这么震撼。她还说平时他们都忙着工作、挣钱、娱乐,把思想上的东西遗忘了,《洪湖赤卫队》让她的心灵受到了洗礼。她是深圳一家单位的团委书记,经常组织思想教育和学习活动,她认为看《洪湖赤卫队》就是最好的学习教育,如果再来演出,她要组织大家都来看。
还有一次在扬州,演出后休息了,半夜口渴想喝水,我到酒店前台找服务员打热水,当时已经是凌晨,没想到在酒店大厅遇到一个观众。他说他陪妻子一起看了《洪湖赤卫队》,妻子特别感动,想要“韩英”的签名与合影,但是谢幕的时候人太多,妻子又有孕在身,不能往台上挤。为了完成妻子的心愿,他打听到剧组入住的酒店,就赶来一直在大厅等着。我特别感动,便在节目单上为他签了名,第二天早上剧组出发,他六点半就早早过来送我们,剧组同志很感动,都与他合了影。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在2006年,我在人民大会堂参加庆祝建党85周年《红梅赞》红色经典歌剧音乐会,我受邀演唱了《洪湖水浪打浪》和《看天下劳苦人民都解放》两个经典唱段,唱完之后四次谢幕,观众仍在鼓掌,于是我再次返场又唱了一遍《洪湖水浪打浪》,指挥家张峥也破例转过身来指挥全场观众和我一起唱。作为全国人大代表和十八大党代表,我曾十几次在人民大会堂参加会议,但这次站在舞台上和万名观众齐唱《洪湖水浪打浪》,却是绝无仅有的一次,至今不能忘怀,让我由衷地感动。
每次想到这些经历,我就深深感受到《洪湖赤卫队》这部经典歌剧带给人们的烙印有多么深,影响有多么大,它已经深深镌刻在许多人的心里面。这一切并不是因为我一个人的表演,而是因为《洪湖赤卫队》这部剧,也因为张敬安、欧阳谦叔、王玉珍、夏奎斌等老一辈艺术家的积淀,为我们留下了精神瑰宝,让人们感受到艺术和心灵的启迪。《洪湖赤卫队》到现在整整六十年,经历四代人,一直在不断地打磨、演绎,随着时代的脉搏,继续去影响一代代人,让观众在走进剧场的两个小时里去听、去看、去感受那个年代英雄的所思所想,然后再反思现在,珍惜生活、珍惜未来。没有革命前辈,没有他们“抛家不顾,砍头只当风吹帽”,牺牲自己,把大爱留给后代,就没有今天的幸福生活。我们一定要感恩英雄,如果忘记了英雄,是很可悲的。这是传承《洪湖赤卫队》的意义所在。

戏剧之家:《洪湖赤卫队》的时代背景与当代生活现实之间有较大差别,您当时是如何深入体验生活并把握“韩英”这个角色的?
刘丹丽:《洪湖赤卫队》成为经典,靠的是几代人在艺术上不断摸索、打磨、加工修改,不是一次就演成了现在的样子,也不是一次演好就成了经典。在这个过程中,演员需要学习,更需要深入体验生活。从王玉珍、夏奎斌、刘淑琪等《洪湖赤卫队》第一代演员开始,每代演员都要去洪湖采风,住在农民家里,走访老红军、老革命,参观历史博物馆等等。有这种生活体验,才知道应该怎么演。比如,我们听当地老人讲,当年一听到铜锣响,全村就行动,有时在空桶里放鞭炮来迷惑敌人,这就让人感受到战争年代的紧张和残酷,随时准备出发,随时准备牺牲。要做一个好演员,就要深入生活、观察生活、用心体会。我到过洪湖许多次,有一次是初春,穿着春装,在岸上不冷,但一到湖上,风一吹,让人冷得不敢出船舱,我忽然就想到了剧中“数九寒冬北风狂”的情景,韩英的父母被赶到洪湖上,大雪天母亲在船舱中生下她,那是怎样的一种凄凉寒冷啊!
除了自己体验角色,我也去请教王玉珍老师,听她讲对角色的理解。王玉珍老师生活中也是一个风风火火的人,但是她在演绎韩英时,除了她自身的性格特点,还融入了自己的艺术再创造。韩英作为书记机智勇敢,要带兵打仗,肯定要麻利、果断,要有威武的气质,不能矫揉造作。所以我在表演的时候,便注重朴实自然,不故作姿态。比如唱“任你是火海刀山”这一句时,就一定要体现出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壮举。但面对年迈沧桑、老泪纵横的母亲时,我表现的则是从容、强颜欢笑,忍住伤痛安抚母亲,为了革命,把所有的痛苦压在自己心里,用笑容感染母亲,让她坚强起来。通过这些表演,让观众了解到英雄的内心情感,理解英雄的情怀,体会先辈为了革命胜利牺牲一切的高尚品德。所以作为演员,一定要深沉、不能浮躁、轻浮。
戏剧之家:您和民族歌剧结缘20多年,曾主演《洪湖赤卫队》《江姐》《有爱才有家》等剧目,并拍摄了歌剧电视剧《洪湖赤卫队》,对民族歌剧有着特殊感情和深刻理解,请问您怎样看待民族歌剧的民族性?
刘丹丽:我认为,民族歌剧就是要体现民族特性。中国人说中国话、谱中国音乐、演中国故事,用故事讴歌人民,传递民族精神,演唱要字正腔圆,语言和表演要民族化,有地域特征。做到这一点,自然就有了民族性,而不是非要刻意加什么元素。民族歌剧应当重视表演的朴实性,注重生活和人物的真实。比如江姐的出身和韩英不同,她带有一种书卷气质,同样是视死如归,江姐是“春蚕到死丝方尽”,韩英则是“砍头只当风吹帽”。掌握了这一点,抓住人物的性格个性,民族歌剧就会从形式到内涵都具有中国人的生活习性和审美,自然就有了民族性。
我近年参与创作演出的民族歌剧《有爱才有家》,剧本和音乐很接地气,语言生动朴实,运用了地方方言,音乐来源于当地民间小曲小调,人物更是基层的平民英雄,这些构成了戏剧元素,使该剧自然而然地有了地域特色、民族特色。因此,民族歌剧不是一个刻板的概念,不是一个僵化的形象,它在不同情境下,应该有不同的形态。

戏剧之家:您的人生有几次重要转折,并且都取得了成功。一次是14岁时瞒着父母报名参加湖北省艺术学校招生,从此走上专业艺术表演道路;一次是在楚剧事业顶峰的时候选择跨界歌剧迎接新挑战;2012年您再次跨界,受聘到武汉大学担任艺术学院院长。您如何看待人生的转折和自我挑战?
刘丹丽:成功不是一蹴而就的,不是说拿个梅花奖,又拿个梅花奖,或者其他什么奖,你就是大专家了,而要不断地探索创新。就我个人经历而言,这些都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我从不刻意要什么,相反总是认认真真地去完成每一项工作。当时只是想学声乐来支撑楚剧演唱,从小学一年级在校宣传队到上艺校一直就很刻苦,坚持舞蹈和声乐训练。因为那时候的演出任务重,演出条件也差,多学一些专业技能,可以唱得更好,并不是为了转型。后来偶然一次机会,省歌舞剧院为歌剧《洪湖赤卫队》复排广泛选拔歌唱表演人才,而我正好对唱歌一直有种情结,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转向歌剧,原省歌舞剧院院长刘友才等领导、同事也给予了我很大帮助和支持。到武汉大学也是如此,2012年11月党的十八大召开,一天湖北团召开记者“开放日”活动答记者问,在发言时我讲到了要打造“没有围墙的剧场”,促进艺术普及、文化惠民等问题,代表们反映我说得好。回到武汉后,恰好武汉大学公开选聘艺术学系主任,省委宣传部和省演艺集团歌剧舞剧院给了我很大支持,于是就担起了这个责任。通过这几年的教学实践,带领师生开展了很多校园文化活动,举办了许多次戏曲艺术节,把歌剧、京剧、豫剧、黄梅戏等多个剧种引进校园,为传承中华文化做了些有益的事情。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实现了我当初的想法。在校领导的大力支持下,2016年6月武汉大学艺术学系升级成为艺术学院,并建立了艺术教育中心,为国家和社会培养了更多德才兼备的艺术人才。我带领武大师生和公安县九歌文化传媒公司合作创演的民族歌剧《有爱才有家》,入选文化和旅游部的中国民族歌剧重点扶持项目,还得到保加利亚学术期刊《艺术学家》的长篇专题报道,引起国际关注,就是得益于打破了剧场、学校的“围墙”。

当然,所有的成功都非一日之功,需要付出太多太多。这些年我把全部精力投入艺术教育和艺术实践上,此外每年还参与大量公益演出。观众只能看到演员在台上的风光,看不到演员台下的辛苦。记得1999年有一次到洪湖演出,因为场地条件有限,我在完成韩英跳窗这个动作时扭伤脚踝,只能强忍疼痛继续演出,当天演出结束后到当地医院做了简单治疗,第二天又忍着痛连续演出,直到全部演出结束后才回武汉治疗。还有一次在贵州演出,是露天舞台,又赶上下雨,舞台上沾了水和泥巴之后格外滑,我在唱牢房那在母亲怀里唱,但因摔倒了,只能斜躺在地上边唱边轻轻示意母亲过来配合,等我们唱完一大段,我才缓过劲,慢慢站起来坚持完成了演出。演出结束后检查,腰部被撞得又紫又硬,治疗了很长时间才恢复过来。
多年的经历让我感觉,无论是做演员还是做老师都需要用心付出,过程很辛苦,但也很有乐趣,当把一件一件事情都做成时,所有的苦都忘了,只有甜。在创演《有爱才有家》的过程中,参与的全体师生基本是节假日无休,一边抓正常教学,一边抓排练、演出,不断修改,反复琢磨,才有了现在的成果。我特别感谢团队,感谢身边每一个朋友的支持,我们共同用行动证明了有付出才会有回报。场戏时一下滑倒在舞台的台阶尖角上,顿时疼得站不起来。当时的情节应该是我扑过去

戏剧之家:您是著名表演艺术家,又是武汉大学艺术学院院长、湖北省歌剧舞剧院艺术总监,是许多青年演员和学子心中的榜样。请问您对他们有什么指导和期望?
刘丹丽:中国文化传承几千年,历史上同时代的许多东西都消亡了,但是文化艺术传承了下来,让现代人可以据此去了解历史上繁华、没落等种种变迁,这就是文化的传承。文化传承是多样的,比如许多老艺术家、非遗传承人,通过口传心授的方式将技艺传承下来,文化就在他们的口中、手上、记忆里。期望年轻人在学习艺术的过程中,认识到文化的意义,树立文化自信。
我作为一个艺术家和教育工作者,认为艺术教育的根本意义不仅仅在于艺术本身,更应该注重优秀人格和素养的塑造和提升。我希望利用艺术通识教育,使更多的学生获得艺术熏陶的机会,让受教育者在艺术学习与实践中学会形象感知和形象思维,并在对美的感知、感受中形成完善的人格,进而有更好的比较、判断、联想和创造的能力,更强的表达、表现能力。这有助于实现高等教育中“复合型人才培养”的目标,使得莘莘学子在艺术通识课程的学习和日常艺术特长的培训中,激发自身潜能,全方位发展,成为更加优秀的复合型人才。与此同时,通过学习艺术陶冶情操,拓宽思路,开化思维,激发对生活的热爱,挖掘内心的善意,学会感恩和回馈社会,不忘民族精神和传统美德。2018年岁末,我们组织武汉大学千余名师生用快闪的方式唱响《我和我的祖国》,在中央电视台播出之后引起了强烈反响,这也是一种艺术教育形式,用歌声讴歌党、讴歌祖国,激发大学生的爱国情怀,期望他们对国家、对民族有更多的责任感和奉献意识。
(本文刊发于《戏剧之家》2019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