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5-12-15 15:41:19 点击量:
编者按:戏曲是“角儿”的艺术,传承发展离不开人才梯队建设。青年戏曲演员的培养问题是当下戏曲传承发展的重点和难点问题,戏剧之家杂志社就这一话题采访省内知名艺术家,形成有实践指导意义的专题访谈成果。
本期访谈嘉宾有幸邀请到了著名京剧丑角表演艺术家、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优秀传承人、湖北省京剧院院长朱世慧,从艺60余年来,从湖北省戏曲学院的一名小学员到湖北省京剧院院长,在潜心钻研艺术之外,朱世慧也非常关注京剧的传承工作,下面就请各位戏迷和小编一起聆听朱世慧院长在青年戏曲演员培养方面的经验和建议。
戏剧之家:过去的戏曲科班,比如说著名的京剧科班富连成,它是随到随考,入学年龄大概在6岁至11岁。现在戏校招生则是统一招考,大多是面向小学六年级学生,也就是约12岁以上的学生。如何看待这种差别?怎样才能更早更好地挑选出戏曲“好苗子”?
朱世慧:主要是由于时代不同。比如我是12岁时考到湖北省戏曲学校学京剧,而在解放前的旧社会,学戏的孩子大部分是梨园子弟,他们的父辈看这孩子不错,从小就灵,于是很早就让他开始学戏。有的孩子也确实很灵,五六岁就唱得不错,七八岁时就红了,这主要归功于家传。那个时代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很多家庭为了谋生,把孩子送到科班学戏,虽然很苦,但至少能吃饱饭。解放以后,戏校招生逐步提升到12岁这个门槛并增加了文化课,因此学生一般都是清早5:30起床练功,练完功吃早点,上午学戏,下午学文化,晚上就是排戏。对学戏的学生来说,12岁就必须得开始学了,年龄如果再大一点就晚了,身体条件不仅达不到练功的要求,而且有很多孩子到十三四岁就变声了,所以说12岁开始学戏还是比较科学的,这个年纪的孩子接受能力强,这个时候进戏校学习,第一可以培养兴趣,第二可以早点开始练功。练功很重要,从事戏曲行业必须得练功,戏曲演员要掌握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没这几样功夫根本就胜任不了一个角色。
12岁的孩子进入戏校后,刚开始是不分行当的,需要观察个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看他的发展如何。比如我小时候,我父亲是个戏曲爱好者,教我唱的都是《借东风》《打渔杀家》《空城计》这些剧里的唱段,受父亲影响,我考进戏校后就报名学老生,重点学习麒派。有一次学校排了一个戏,缺少一个丑行的角色,老师要我演,我欣然接受了,整个排戏学戏的过程中我兴趣很浓,觉得这比演老生有意思多了,可以发挥我的很多特长,正式演出时观众也报以热烈的掌声。但是父亲知道这件事后却表达了反对意见,因为京剧是以生旦为主的,意味着只有学这些行当才有出头之日,有朝一日学出头了,就能挂头牌、成角儿,而丑角是京剧舞台上的绿叶,以丑角为主的戏非常少。父亲不同意我学丑,就到学校来找老师交涉,说送孩子来学戏就是希望将来能成角儿,学丑违背了家庭对我的期望。当时我在学校还不是很突出,但老师也舍不得放我走,于是提出个折中的办法,说这孩子就老生也学丑行也学,看他的发展吧。现在来看,学校的这个指导思想是非常正确的,后来我在丑行上的发展的确比老生好。所以说,12岁开始学戏时,不一定要定行当,很多孩子学京剧学到中途也会因为各种原因而改行,比如12岁到16岁的变声阶段,行话叫倒仓,这个过程当中很多孩子的变声不成功,变着变着没辙了,嗓子不行,只能改行,有的改乐队,有的改武生或者丑行。当然我改丑行算是机缘巧合,没想到丑行就这样伴随我终身。
戏剧之家:过去许多戏曲演员从小就进戏班学戏登台,有的十几岁就早早唱红成“角儿”。但现在的戏曲演员许多十几岁才开始学戏,初入剧团登台机会也不多,年少成名的可能性越来越小。怎样看待这种差别?
朱世慧:这个也源于时代的进步,实际上现在学戏的客观条件比以前好多了,有录音机、摄像机,随便掏个手机出来,就可以把老师教的内容全部录下来。我们小时候学戏哪有这个条件,就是老师在课堂上一板一眼地教你,下课后回去好好背、用功练,第二天再过去唱给老师听,要是唱不好,少不了挨顿批。很多时候课堂上学得认真,一下来就容易忘,哪像现在的孩子,把老师教的都录下来了,回去后想听几遍就听几遍,第二天到课堂上一唱,老师就知道这孩子用功了。再一个,过去的孩子学戏很多是为了生存,逼着自己死学死练,所以成才之路比较短和快。实际上现在学戏的孩子成才率是很高的,但是问题就在于在勤奋、吃苦这方面做得还不够。现在的生活条件好了,在吃苦耐劳方面就不如我们这一代,更不如我们的上一代,所以要多鼓励孩子们勤学苦练,习总书记告诉我们“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作为一个艺术工作者,你的成就也要靠勤奋得来。我经常对我们院的青年演员说,如果你打算干这一行了,就要做好“艺海无涯苦作舟”的准备。
戏剧之家:富连成科班非常重视“口传心授”“因材施教、量材教艺”。现在艺校的培养模式则更偏向于集体培养,注重培养综合素质,演员到剧团以后才开始有更多口传心授的学习机会和实践机会。怎样看待这两种培养模式的差别和利弊?
朱世慧:实际上从旧社会的科班到解放以后的戏曲学校,培养人才的模式就是口传心授。比如京剧的教学,老师不可能在课堂上坐着不动,学生表演个转身,老师要指出学生哪里做得不对,必须得亲自示范吧?教唱腔时也同样如此,京剧里讲究字头字腹字尾,哪个字轻,哪个字重,这个字怎么出来,这些都得口传心授。在戏曲界我们经常说某位艺术家的逝世是重大损失,这确实是重大损失,有句话叫“艺在人身”,就是说所有的东西都在这个艺术家的身上,艺术家的个人天赋,他的条件,他的勤奋,他的舞台经验,他教给你,你还不一定完全学得下来,要靠悟性,所以无论是解放前还是解放后,戏曲教育一直在遵循口传心授。那这个集体培养要不要呢?也得要。比如学生们的集体练功,这是必须得有的。戏曲这一行在挑演员的时候确实有一些特殊要求,我经常跟演员们说成才就是六个字,第一个是天赋,天赋就是爹妈给你吃这碗饭的条件——个头、扮相、嗓子、悟性等等;第二个就是勤奋,光有天赋,没有勤奋不行;第三个就是机遇,你这一生当中需要有人来培养你、发掘你,给你平台让你展示,这就是现在各院团的院团长应该做的事。如果一个院团只考虑某个人,不考虑其他演员,这个院团的发展不容乐观。院团的发展应该像一个金字塔,塔尖儿上就是角儿,各个行当都得有;第二层特别重要,就是好配角,行话叫好二路、好三路;第三层就是好的武戏演员和群众演员,这样才能成为一个非常棒的金字塔。所以人才的培养要有梯队建设,前一个队伍上了一层的时候,下个队伍就要做准备了,这个做准备的队伍上了一层以后,再下面的队伍又要马上做好准备,这样才能保证一个剧院保持常青,梯队层次可持续发展。
戏剧之家:院团应如何在青年演员不同成长阶段设计搭建相应的平台,帮助他们茁壮成长?湖北省京剧院在培养青年演员方面有哪些有效措施?
朱世慧:我从12岁进戏曲学校,到今年70多岁了,60年没离开过这个地方,当院长也快15年了。湖北省京剧院的整个发展过程我非常清楚,作为一个院团长,首先你得为公,你得明白这个剧团存在的价值,剧团的存在就是为了演好戏给观众看。戏曲,特别是京剧,是角儿的艺术,大幕一打开,角儿一亮相,就能看出整个院团的风采。一个院团的成功与否,关键是人才,有了人才就能手中有粮,心中不慌。京剧特别讲究传承,京剧之所以成为国粹,称为百花园中的牡丹,一定有它的独到之处,所以我对京剧无比敬畏,我对前辈也无比敬畏,你得有这种心态,然后再谈如何培养人才。作为一个院长,眼光不能老盯着自己,得考虑到这个剧院的发展之路应该怎么走,这15年来我培养的不是一个两个人才,我培养了一批人才。湖北省京剧院不单是国家的十一家重点京剧院团之一,还成为了京津沪鄂这四个领头羊之一,能有这样的成绩是要靠实力说话的,实力靠什么?要靠你的人才储备。人才储备充足,你所展现在舞台上的演出才能让观众眼前一亮,大幕一拉开就不同凡响,从主演到配演,到乐队,到灯光等各方面都是那么回事,这就是实力。作为一个院团长,我们的工作虽然比不了高精尖的科技,但是工程量还是很大的,而且需要下功夫去做,不能操之过急,因为人才的培养需要一个过程,不可能这个礼拜培养他,下个礼拜他就非常棒了。我培养的这一批演员,生旦净丑各个行当都有代表,包括乐队、舞美设计也都有十分突出的人才。特别是演员这一块,湖北省京剧院作为一个省级独立院团,得过梅花奖的演员就有四个。此外,国家级的大奖比如文华奖、中国京剧节金奖等,湖北省京剧院也得过不少,这些成绩还是能是说明一些问题的。这一切成绩靠的就是平常的努力、平常的积累,正是长期的坚持,所以剧院形成了一个良好的院风。这次疫情期间,我们京剧院的练功房里一直有人练功,只有形成这种演员自觉自发地去练功的风气,这个剧院才有兴旺的可能。院团需要正能量的风气,需要“艺术为上、戏比天大”的风气,首先院长就得带头,调动起每个人的能动性。作为院长还需要独具慧眼,善于发现人才,然后下功夫培养。当院长的这15年来,我在培养人才方面下了极大的功夫,光是从全国请的名师就有200多位,请这些名师来教戏时,我都会跟院里的青年演员说,你们现在学的是真东西,名师们一招一式地教你,将来你们到了一定岁数,再往下传的时候,你们也能教真东西,这就叫传承。
有些院团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一些演员到40来岁就觉得应该往二线退了,这肯定是不行的。我经常说我最喜欢看的戏就是50多岁演员演的戏,他这一辈子所学的和他自己所悟的正是能全部展现出来的时候,也就是火候到了。所以我觉得有些院团要扭转这种现象,把40多岁的这些中坚力量充分发挥起来,让他们演的同时还能带一批青年演员,把自己所学所练的东西教给年轻一代。
关于人才的培养不是一个短话题,我曾经在文化部举办的一个以培养人才为主题的会议上发言,发言的题目就是“院团长要用眼去识才,用心去爱才”,我讲的都是我的亲身体会。戏曲的人才是不容易产生的,发现一个好苗子以后要如何去打造他,要给他请什么样的老师,都需要花很多心思去琢磨。比如有的青年演员,本来是学某个流派的,我当了院长之后,突然发现他的音色更适合另一个流派,我就会很慎重地和他谈话,我为什么用“慎重”这个词?因为我会找他谈三次话,第一次谈话,我不要他表态,我说我有一个想法,我觉得你是不是可以改一个流派,你不要现在回复我,先回去考虑一下;第二次谈话,他说我想了一下,您说得有道理,我说那你去征求你师父或者父母的意见;第三次我再正式地找他谈话,他说我都征求过意见了,都非常认同您的看法,换个流派我的前途会更好,后来事实证明果然前途更好了。这样的例子在我们京剧院是比较多的,所以我说我培养的是一批人,我培养演员不是为了政绩。成为院长是领导交给我的责任,我既然接受了这个责任,就得把它当作我人生中最大的一个事来做,脑子里想的都是院团的发展、演员的培养。到现在为止,湖北省京剧院所库存的、能够上演的、有价值的传统戏、新编的历史剧和现代戏共300多出,这不是一般院团所能拥有的。
除了培养人才外,我在引进人才方面也下了很大功夫。比如我们院的副院长裴咏杰,他是原吉林省京剧院的副院长,梅花奖获得者,知名麒派老生,当年我为了挖他过来做了大量的工作。因为裴咏杰是举家搬迁过来,他的房子,他的夫人的工作、孩子的工作,都是我亲自去落实安排的。另外还有原河北省京剧院的一级演员王小蝉,也是我从河北把他引进过来的,他到我这儿来以后,我给他亲自设计、策划、主持“夺梅”,还有山东的小生王铭,这些优秀演员都是我从全国各地挖过来的,因为院团的事业需要一个库存充足的人才库。
戏剧之家:青年演员自身应从哪些方面努力,不断提升自己的艺术水平?
朱世慧: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这也是我跟青年演员们经常说到的一个问题——要珍惜当下。珍惜当下有两种理解,一个是珍惜我们现在的新时代,另一个就是要珍惜你现在的年纪,戏曲或者说京剧要求你在这个时候必须掌握大量的基本功、戏曲技巧和表现手段。我小时候老师常说演员的肚子就是个仓库,装得越多越好,你看我学了两个行当,丑和老生,所以后来我才能演《徐九经升官记》和《膏药章》,我运用两个行当来完成一个角色,如果完全用丑行来表现徐九经,在气质上和手段上的表现绝对是缺乏的,是苍白的,我必须要补充很多老生的东西,比如用老生的气势来完成徐九经这个人的刚正不阿,完成这样一个大官吏的形象。在传统戏里面赋予丑行的都是贪官污吏,好酒贪杯的形象,但是丑行有丰富的表演风格,运用丑行的手段和风采,再融进老生的东西,这个人物就好看了。所以我觉得青年演员们要多学多练多看,你打算干这一行,你就要不断用“勤奋”这两个字来勉励自己、告诫自己。青年演员要珍惜当下,戏曲这行不能坐享其成,要取得成就,必须要有艰苦的付出。
戏剧之家:当前戏曲界针对14岁以下小演员有“小梅花”评选,45岁以下演员有“梅花奖”评选,但对二三十岁的青年演员来说,已经超出“小梅花”参评年龄,参评“梅花奖”实际上非常困难,因此他们缺乏展示平台。您认为可以通过哪些方式和活动,打造什么样的选秀平台,来发现推介优秀青年演员?
朱世慧:我在全国政协开会时,包括其他各种会议上,都提过这个事。前些年有很多评奖活动,各级各地各个行业组织都有奖项设置,确实太多了,后来就施行“一刀切”,但这又带来一个矫枉过正的问题。举个例子,我作为院长给演员评级,就要看演员的硬件,比如你拿了梅花奖,这就是硬件,但现在梅花奖两年才评选一次,而且一个省只给两个名额,这两个名额有时候还只能评上一个,其他的奖又都取消了,演员根本没有拿得出手的硬件。反观过去,中央电视台有青京赛,还有票友大赛,这些赛事确实出人才,青年演员每去参赛一次就是搏一次,搏上了是应该的,搏不上再努力嘛,总归有很多机会。但是现在演员评级和发展,要硬件却没有硬件,那演员凭什么往上评呢?所以我还是呼吁国家层面多设一些大奖,让演员有参赛夺奖的机会,参赛对演员也是一种提高,这种比赛是有益无害的。
戏剧之家:院团在培养青年演员过程中,如何根据演员的个人特点,推动不同行当、不同流派的发展?
朱世慧:湖北省京剧院过去流派很少,大概也就两三个流派,经过这些年的发展,现在有十七八个流派了。京剧讲究流派纷呈,流派的产生本身也是在促进这个剧种的发展,各个流派不同的唱法在台上表演出来,让观众来感受和识别,一旦观众认可了,一经流传就成了流派。所以作为院团长,要有善于发现的眼光,我认为只要心放在艺术的建设上,放在院团的发展上,自然就会把心思放在演员的培养上。
戏剧之家:站在行业管理的高度,您认为相关职能部门在青年演员的培养和选拔上,还可以在哪些方面加强和提高?
朱世慧:对青年演员的提高和培养不光是投钱多少的问题,还需要政策的支持。咱们湖北的领导在这个方面还是比较重视的,省委宣传部和省文联在这个问题上也高度重视,提出了很多推动湖北文艺发展的重要举措。戏曲演员这个职业有它的独特性和规律性,需要多给演员一些机会,湖北作为一个戏曲大码头也有诸多优势,希望今后相关职能部门能更多地出台一些积极措施来促进中青年演员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