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1-16 08:47:30 点击量:
作者简介:陈淑梅(1955- ),女,湖北英山人,博士,黄冈师范学院,二级教授,研究方向:汉语方言及语言的应用。
【摘 要】 黄梅戏起源于湖北黄梅,原名黄梅调、采茶戏等,后流传于江西、安徽等地,是在我国具有重要影响力的剧种之一。黄梅戏语言保留了具有源头地域特色的黄梅方言,增强了黄梅戏语言的地域性和生动性,彰显出“楚色楚香”的语言风格。本研究从黄梅戏语言的起源入手,对黄梅戏的语言文化展开探究,有助于抢救濒危方言与戏曲文化,对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维护健康稳定的文化生态系统具有积极意义。
【关键词】 地方戏曲;方言;黄梅戏语言
中图分类号:H179;J825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7-0125(2025)23-0005-04
DOI:10.26959/j.cnki.CN42-1410/J.2025.23.001
汉语方言与地方优秀文化的多样化有着紧密的联系,汉语方言的复杂性促成地方文化的多姿多彩,最突出的例子是中国地方戏。我国的各种地方戏曲千姿百态,其主要原因即运用了方言土语。地方戏曲与方言之间存在着密不可分的共生关系,方言是戏曲文化的基因和命脉。
一、地方戏曲与方言
周振鹤、游汝杰在《方言与中国文化》一书中说:“任何一种戏曲,其起源都局限于一定地域,语言采用当地的方言,改造当地的民间歌舞而成……区别这些地方戏最显著的特征是方言而不是声腔。声腔可以随方言变,方言不随声腔改。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地方戏的生命力就在于使用方言,或者说戏曲先是地方的,而后才是全国的。”①
(一)方言是戏曲的根基(二)方言塑造戏曲的艺术特色
地方戏曲声腔的丰富性来自于方言的复杂性。戏曲的旋律遵循“依字行腔”。方言的声调、语调、节奏、韵律直接决定了戏曲音乐的旋律走向。方言不同,调值不同,必然造成声腔、旋律的变异。京剧的昂扬激越离不开北京话语音的特点。北京话声腔中有湖广音的特点,湖广音有六个声调,京剧演唱改造后,声腔中既有北方高亢洪亮的特点,又有湖北方言曲折委婉的特点。吴语的声调对越剧的声腔有着深远的影响,吴语的声调特点与戏曲旋律的起伏和音调的变化密切相关。吴语继承了中古汉语的四声和清浊对立,后来根据声母的清浊不同,分化为8个声调,即阴阳平、阴阳上、阴阳去、阴阳入。这种丰富的声调系统为越剧的声腔提供了独特的音韵基础,造就了越剧唱腔软糯婉转、细腻抒情的特点,使得越剧在表达情感和描绘场景时更加生动和细腻,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
(三)戏曲是方言的活性传承载体
戏曲将地方方言进行提炼、升华,融入音乐和表演,创造了一种高度艺术化的方言表达形式,其念白(韵白、方言白)和唱词的节奏是基于方言的节奏感和内在韵律而设计的,这不仅丰富了方言的文化内涵,还造就了其独特的语言美感;戏曲唱词和道白中往往保留了诸多方言中特有的词汇和语法的表达方式,赋予了戏曲浓郁的生活气息和地方色彩,成为研究地方语言发展演变的珍贵活化石。伴随普通话的推广、人口流动的加速以及城市化进程的推进,诸多方言面临着被弱化乃至消失的风险。这直接威胁到依赖方言的地方戏曲的生存和发展。年轻一代对方言的陌生感导致他们难以理解和欣赏传统戏曲的精妙之处。因此,保护地方戏曲,核心之一在于保护和传承其赖以生存的方言。两者互为表里,唇齿相依。地方戏曲不仅作为舞台表演艺术而存在,更堪称一部部以乡音吟唱、流淌着地域血脉的“活性方言文化史诗”,是解读特定地域文化基因的关键要素。倘若缺失方言这一文化土壤,戏曲独特的艺术魅力必将衰微。
二、黄梅戏语言的源头
黄梅戏是地方戏的杰出代表,研究黄梅戏,首先就要研究黄梅戏的语言。研究黄梅戏的语言,就要研究黄梅戏语言的源头。
黄梅戏起源于唐代南晋州黄梅地区的采茶歌,以黄梅县命名。其原名包括黄梅采茶戏、黄梅腔、黄梅调、花鼓戏、下河调等。最初作为黄梅戏雏形的黄梅调逐步发展,于十八世纪后期形成一种民间小戏,此即当今黄梅戏的前身。打开黄梅戏的传统剧目的音频、视频,如《打猪草》《点大麦》《绣荷包》《卖棉纱》《补背褡》《过界岭》《蓝桥会》《小辞店》《夫妻观灯》《天仙配》等传统剧目,可以听到黄梅戏语言的声韵调、唱词、道白都是以黄梅方言为基础的。所以研究黄梅戏的语言,就要研究黄梅戏语言与湖北黄梅方言的关系。语言具有语音、词汇、语法三个要素,以下分别从黄梅戏语言的三个要素来分析黄梅戏语言的特点。
首先,黄梅戏语言声韵调特点。其一,声母特点。鄂东方言(包括黄梅方言)要在零声母之前面加一个鼻辅音[N],以《天仙配》唱词为例,“我哪有心肠看娇娥”“既然与你夫妻配,哪怕暂时受熬煎”中的“我”念为“No”、“娥”念为“No”“熬”念为“Nao”。黄梅方言将舌尖后音zh、ch、sh读为舌尖前声母z、c、s,以黄梅戏《天仙配》唱词为例,“满腹忧愁叹不尽”“心中有事,慌里慌张”中的“愁”应念作“cou”,“事”应念作“si”。黄梅方言保留古舌根音声母,普通话的声母j、q、x念为古音g、k、h,以《夫妻观灯》唱词为例,“红绣鞋绿叶把”的“鞋”念为“hai”。黄梅戏唱词中有“舍不得鞋子套不住狼”,这句俗语来源于湖北的鄂东地区,鄂东将“鞋子”读为“hai zi”,北方人以为是“孩子”,所以写成“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是方言语音的讹传。再以《打猪草》唱词为例,“是我妈妈叫我上街买咸盐的钱”中的“街”念为“gai”,“咸”念为“han”。而《郑小姣》对白中的“过一年半载,我们家就添个和尚外甥了”中的“家”要念为“ga”。其二,韵母特点。在黄梅方言中没有后鼻韵母[ing][eng],都将其读为前鼻韵母[in][en],以《女驸马》唱词为例,“这样的知心话我从未听“tin”见”“还有前朝英“in”台女,生生“sen”死死爱“Nai”梁生”。(以上声韵调材料来源于吹月网)鄂东(包括黄梅)方言没有普通话的撮口呼韵母[ü],将[ü]读为舌尖前圆唇元音[”]。詹伯慧在《现代汉语方言》中说:“还有一些地方方言比较特殊,一时还难以划分到哪一个次方言中去。如湖北鄂东一带的‘楚语’,跟以汉口为代表的‘西南方言’固然大不相同,跟东面的‘江淮方言’又难归到一起。最突出的特点是有一系列圆唇舌尖后元音[”]以及[”]起头的一类韵,声调一般有六个,入声自成一类而去声分阴阳。‘楚语’通行地域达20个县以上,是很值得注意的。”②周振鹤也说:“黄梅戏入皖时有艺人(包括家属)在皖落户的,也有家在本土(黄梅)人去演出的,所以跟湖北话有较多的联系。老演员严凤英、董少堂演唱时都还有湖北的舌尖圆唇元音[”]。”又说:“[”]类集中在湖北省东部(以旧鄂东为主)鄂东的地方方言历来被认为最具‘楚色楚香’的特色。”③如《天仙配》唱词中的“你挑水来我浇园”中的“园”要念为“”an”。其三,声调特点。黄梅戏声腔的旋律线和黄梅方言声调线是保持一致的。黄梅方言则有六个声调,分别是阴平、阳平、上声、阴去、阳去、入声,形成高低升降的特点,决定了黄梅戏音乐旋律的高低曲直、节奏长短、轻重快慢的变化。
其次,黄梅戏语言词汇特点。黄梅戏唱词道白中较多地运用了黄梅地方方言词汇,同时又吸取了方言中大量俗话、谚语、谜语、歇后语、顺口溜、绕口令等民间口头文学。例如《点大麦》中的“五月端阳节,伢子们都晓得”中的“伢子们”表示“孩子们”,“晓得”表示“知道”;“那一个凼把几多种子啥”中的“凼”表示“坑”。《补背褡》中的“恭喜你在屋里”的“在屋里”表示“在家”。《夫妻观灯》中的“长子来看灯,他挤得颈一抻,瘦子来看灯,他挤成一把筋”的“抻”表示“拉长”,“一把筋”表示皮包骨头;“这班灯观过了身”中的“过了身”表示“结束了”。《郑小姣》中的“穿红戴绿碍个么事”中的“碍个么事”表示“没有关系”。《戏牡丹》中的“当真要对?”中的“当真”表示“真的”。《拉郎记》唱词中的“儿子哎,这都是牵了皇上的衣裳角”中的“牵了皇上的衣裳角”表示“扯了皇上的衣裳缏”等,运用的都是黄梅地区的方言词语。黄梅戏唱词中插入的衬词、垫词“呀嗬啥,依嗬呀”之类也是来自黄梅民歌。以《夫妻观灯》中“正哪月十啊五闹哇元宵呀呀子哟,火炮哇连天门哪前绕喂却喂却依喂却喂却冤哪家舍呀嗬嘿,郎啊锣鼓儿闹嘈嘈哇”这一唱词为例,该唱词虽仅有14个表意文字,却包含了33个衬词,其作用在于抒发情感、渲染气氛。
最后,黄梅戏语言语法特点。黄梅戏语言吸收了江淮官话黄梅方言语法的特点。其一,“把”字句的用法。笔者认为“‘把’字在黄梅戏中用得比较普遍,可以表示多种语法意义。其用法与鄂东黄孝片方言基本相同”。④第一,表示交付、给予、送与等意义,相当于普通话的动词“给”。例如《天仙配》中:“公公,它还是不开口,雨伞把我(雨伞给我)。”再如《打猪草》中:“把许多把我啊,那我就多谢了。”(给这么多我,那我就谢谢了)第二,表示“替”“将”“被”的语法意义。例如《打猪草》中:“我把你整一整吧。”(我替你修一修吧)“你把我笋子踩断了吧?”(你将我笋子踩断了吧?)“么事把你嘿着?”(你被什么事吓着了?)第三,表示处置。例如《女驸马》中:“把状元帽子戴她头。”(将状元帽子戴在她的头上)其四,家长抱着小孩让小孩排尿。例如《卖斗箩》中:“伢子困着着,等下子把尿。”(小孩子睡着了,过一会儿帮孩子排尿)其二,“着”表示动作的完成,在黄梅戏唱词中用得较多。例如《补背褡》中:“烟袋让我妈妈带走着。”(烟袋被我妈妈带走了)再如《夫妻观灯》中:“换件衣服就算着。”(换件衣服就算了)以及《打猪草》中:“篮子踩破着,笋子出来着。”(篮子踩破了,笋子出来了)“我吓都吓死着。”(我吓都吓死了)其三,疑问词“啥”字在黄梅方言以及鄂东黄孝片方言使用较为普遍,通常放在句尾,表示疑问和祈使语气。例如《游春》中:“你游春人看到么事啥(呢)?”再如《夫妻观灯》中:“夫妻两个人还见个么事礼啥(呢)?”“街上有么事好玩的啥(啊)?”黄梅戏唱词所呈现出的语音、词汇以及句法特征,皆为鄂东(黄梅)方言所特有,此现象足以佐证:黄梅戏语言的源头系黄梅方言。
三、黄梅戏的渊源
任何一种研究都要尊重历史,尊重事实。黄梅戏源于唐代南晋州黄梅(今属湖北省黄冈市)的采茶歌,因黄梅县而得名。因清道光到民国年间,黄梅县连续发生特大水灾,黄梅下乡的灾民们携儿带女,流落到了以安徽省怀宁县为中心的安庆地区,以唱黄梅戏为生。清政府和民国政府都视粗朴形态的黄梅戏为“淫戏”,禁止公开演唱。艺人们为了逃避打击,将其改称为徽剧、汉剧、怀腔、皖剧等。(详见王兆乾《黄梅戏音乐》)这些都有文献记载。清光绪五年(1879年)10月14日上海《申报》第2版刊载了一篇题为《黄梅淫戏》的文章。该文章报道了作者于安徽芜湖的所见所闻,彼时湖北戏班于安徽芜湖专门上演黄梅调,此报道被视作目前所发现的最早相关记载。《申报》(增刊·申报本埠增刊业余周刊)所刊载的《黄梅调》一文,在开篇首句便提及:“黄梅是鄂东与皖西接壤的一个大县,黄梅调是在这个县里发源的。”并描述了黄梅调的一些特点,例如:“黄梅调起源于鄂东与皖西接壤的黄梅县。”“黄梅调的唱白都用土音。”“黄梅调的剧目中有《辞店》《牌刀记》《卖饭女修书》等。”⑤《北洋画报》的“戏剧专刊”中记载:黄梅戏发源地为湖北黄梅县,并记录了《辞店》等黄梅戏传统剧目,进一步说明了黄梅戏起源于黄梅县。专刊上还登载了一篇题为《谈“黄梅腔”》的文章,该文开篇提及:“‘黄梅腔’为南方流行杂戏之一,起源于湖北之黄梅县,因以为名。”⑥《辞海》记载:“黄梅戏,戏曲剧种。流行于安徽和江西、湖北等省的部分地区。清道光以后,由湖北黄梅的采茶调传入安徽安庆地区,受了青阳腔的影响,并与当地民间歌舞、说唱音乐融合发展而成。”⑦安徽省著名黄梅戏音乐家王兆乾在1957年出版的《黄梅戏音乐》一书中说:“湖北的黄梅县闹水灾,难民扶老携幼,流离失所,部分灾民乃用云板、小锣和渔鼓、简板为节拍,沿家卖唱,换些谷物,这些曲调逐渐形成戏曲在安庆生根得到发展。因为来自黄梅,故称为黄梅调。”⑧《中国戏曲词典》记载:“黄梅戏,戏曲剧种,旧称黄梅调。流行于安徽、江西、湖北部分地区,源于湖北黄梅一带采茶歌。”⑨清代《逃水荒》一剧开头一段唱词是:“二八女坐茅棚悲声长叹,叹只叹黄梅县大不周全。甲辰年遭旱灾一连三载,树无林草无芽龙井也干。”民国九年(1920年)的《宿松县志》上记载:“邑境西南,与黄梅接壤,梅俗好演采茶小戏,亦称黄梅戏。”⑩第一次提出了“黄梅戏”这个名称。黄梅戏的一代宗师邢绣娘就出生在湖北黄梅孔垅镇邢家大墩,当时流传着三句话,第一句:“不要钱,不要家,要听绣娘唱采茶!”第二句:“不接京城大戏王,愿请黄梅邢绣娘!”第三句:“北方梆子有二,黄梅调子无双!”⑪何元炳写过一首七绝《下河调·黄梅腔》,该诗描写当时黄梅戏流传到安徽一带的情景:“拣得新茶绮绿窗,下河调子赛无双,如何不唱江南曲?都作黄梅县里腔!”⑫
1958年4月5日,毛主席、周总理等国家领导人在武昌洪山礼堂观看黄梅县黄梅戏剧团演出的《过界岭》后,询问当时湖北省委办公厅主任、副秘书长梅白(黄梅人):“黄梅戏怎么到安徽去了?”梅白回答:“是大水冲去的。黄梅县地处长江、龙感湖之间,每次水灾,会唱黄梅戏的水乡人家,就流落到附近的安庆一带去卖唱。”毛主席长叹一声:“是这样!严凤英演的《天仙配》的娘家是黄梅县。可是,我总想看看你们老家的黄梅戏……‘原始戏’黄梅戏,知其源嘛!这样就可以比较一下,有比较才有鉴别……”毛主席在洪山礼堂聚精会神地欣赏了“原始”的黄梅采茶戏,不断点头称赞“有意思”“有风格”。他又说:“文化要交流,国际之间要交流。黄梅采茶戏发展到现代黄梅戏,是一个进步、交流的结果。你们黄梅人还是演自己的土戏好。昨天夜晚的那几个节目的共同特点,是乡土风味,很感人。”⑬所以黄梅县是黄梅戏的娘家,这是不争的事实。
同年毛主席到安徽,安徽省委书记曾希圣,宣传部副部长杨杰等陪毛主席看黄梅戏时又问,湖北黄梅戏怎么到安徽了?安徽省文化局长、省委宣传部副部长杨杰回答,黄梅发大水,黄梅人逃荒到邻近的安徽宿松、安庆,以唱戏谋生,后吸收安庆文化元素,发扬了黄梅戏。杨杰的回答与湖北梅白的回答如出一辙,这都是六十七年前的原始材料。
四、研究黄梅戏语言的意义
黄梅戏从诞生至今,之所以能从小到大,从弱到强,除了在声腔音乐上守正创新之外,主要是在语言的运用上,形成了具有地方特色的黄梅戏语言体系。黄梅戏的语言体系以黄梅方言为基础,吸纳了安庆地区“官话”的语言成分,且融合了南北语言元素。基于此,可将其界定为“黄梅戏官话”。官话是通用的语言,黄梅戏唱腔道白,通俗易懂,更能为南北观众所接受,在各个场合都可广泛应用,所以将其规范为“黄梅戏官话”。“黄梅戏官话”隶属于江淮官话,江淮官话在古代属于楚地范围,因此具备“楚语”的特征。周振鹤认为:“湖北省东北和西北这两块不相连接的地方的方言历来被认为最具‘楚色楚香’,可以看作是同一个方言片。”⑭对黄梅戏方言的研究并非单纯的语言问题,乡音连着乡情,凝结着文化的认同,更有助于留存地方戏独特的文化价值与艺术价值,促使黄梅戏向世界展示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并彰显其时代精神。用好的黄梅戏作品启迪思想,温润心灵,铸造灵魂,让人们看到黄梅戏这个民族文化艺术瑰宝在新时代的文化繁荣发展中绽放出璀璨的光华。
注释
(本文刊发于《戏剧之家》二〇二五年第三十一期 责任编辑:李琛 张敬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