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1-29 14:05:02 点击量:
评委点评:
罗怀臻:为时代为小人物立碑。
沈虹光:不独写一个乡村教师的坚守与奉献,我们看到的是一段历史,淳朴善良,却又贫穷、落后、蒙昧、无知。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件,没有拔高和煽情,只有日复一日的努力。作者的笔调冷峻而幽默,让我们在笑声中感到痛楚和深刻,重温着那个时代的朴素,感知着心灵的温暖和疼痛,看到了几代民办教师的不凡之韵和乡村社会的变革与升华。
孟 冰:这是一部描写普通人和普通生活的戏剧作品,但剧中人物和他们的生活却震撼人心,感人肺腑。许多年以来,中国农村的义务教育问题始终是各级政府政绩的主要标志之一,而民办老师始终是这个问题的核心。该作品最大的成功就在于塑造了以马大志为代表的马氏家族系列民办老师的动人形象。全剧人物形象鲜活,语言生动,人物性格逻辑清晰,发展合理。剧作较好地利用戏剧独特的叙述方式将历史、文化、人物命运和性格及对生活的感悟传递给观众。
温大勇:为民办教师作传,人物有血有肉,语言鲜活形象,平实里见光彩,微笑中含着泪,没有歌功颂德却触动人心。
王延松:描写了上世纪60年代至上世纪末40年间一家三代乡村教师的使命接力与心路流转,挣扎中有坚忍,朴素中见真情,是一部可圈可点的现实主义作品。
作者简介:
李民,男,曾用笔名李铭。辽宁省文化艺术研究院剧作家,一级作家。小说作品两次获得辽宁省文学奖。两次《鸭绿江》年度小说奖。首届《星火》优秀作品奖。广东省期刊作品二等奖。获得辽宁省第七届青年作家奖。获得第五届《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新人奖。辽宁省宣传文化系统“四个一批”人才。
编剧的电影作品获得电影频道第十五届电影百合奖优秀影片一等奖,获得优秀编剧奖。获得第二十二届北京大学生电影节最佳低成本影片奖。获得第六届中国影协杯优秀作品奖。获得巴黎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奖等。
编剧的舞台剧获得第九届全国话剧金狮剧目奖、金狮编剧奖,获得辽宁省艺术节剧目金奖第一名,优秀编剧奖。获得东三省小品大赛剧目一等奖,编剧奖。编剧的广播剧获得全国广播剧专家特等奖,全国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先后七次获得辽宁省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获得辽宁省大学生戏剧节编剧一等奖等。出版散文、随笔、小说和非虚构文本18部。编剧的电影作品拍摄15部,戏剧作品四部。电视剧两部。
剧情简介:
故事从六十年代末拉开序幕,马耳朵沟村唯一的民办教师马志远逼迫儿子马大志接班,马大志不从并出逃。由于父亲病危,村长与孩子们的极力挽留,马大志不得不留在乡村做了一名民办教师,并且一做就是漫长的四十年。
四十年间,时代在变迁,社会在变革,学校几次易名,面貌不断改变。历经无数次挣扎和阵痛,马耳朵沟小学上空的国旗始终在高高飘扬。其中的酸甜苦辣,滋味各异。特别是马大志的学生胡闹戏剧性地成为了马大志的领导,两代人的情路发展各异,却都舍弃不掉对乡村孩子的依恋。秋月和吴彤彤两个女子与马大志之间的感情纠葛更是令人为之动容。
马志远和马大志父子,还有生产队长高玉大,民办教师德顺媳妇,水莲,胡栋梁,武干部等等,做为有血有肉的乡村普通人,他们各有各的瑕疵。但却不影响整个人性所焕发的光彩。而做为一名民办教师,他们的心地是无私的,一生的心血与热情都耗费在了孩子们身上,马志远临终前耗尽最后一口气,为学校偷树做房梁。而马大志为了学校放弃爱情,抚养着别人的骨肉。没有豪言壮语,却是点点滴滴地撼人心魄。教育是一个民族振兴的基础,而这些最实在最土气的人们,他们用自己的真诚承担起了乡村教育的重任。
这是一部记叙民办教师泣血饮泪的史诗,是一卷中国乡村丹青水墨的古朴画卷。作者不只是展示那些挣扎在贫困、蒙昧和无知的众生百态,而是以一种救赎姿势,用冷峻诙谐的笔调,用独有的“乡土幽默”微笑着向那些挣扎在泥潭深处的人伸出双手。这里没有轰轰烈烈的宏伟场面,没有惊天憾地的故事,都是一些司空见惯却容易被我们忽略的琐碎情愫。重温那个时代的朴素,心灵在一次次地感知温暖和疼痛。读者会在这部乡村画卷里看到几代民办教师的不凡之韵,还有整个乡村的变革与升华之美。
时 间:上个世纪60年代至上个世纪末
地 点:北方一个叫白杨树的小山村
人物表:
马大志——从十七岁到五十七岁,白杨树小学老师。
马志远——马大志父亲。
秋 月——马志远的干女儿,比马大志小一岁。
吴彤彤——马大志的同学恋人。
胡 闹(胡栋梁)——小时候叫胡闹,后改名胡栋梁。
高玉大——村长,从四十岁一直到八十岁,乡村干部。
秀 锁——马大志的学生。
杜玉莲——胡闹妈,泼辣,寡妇。
大 面——秋月的大哥,愚笨。
二 面——秋月的弟弟。
德顺媳妇——外号“大枣核”,老实木讷,耳朵聋,
尽职尽责的民办教师。
德 顺——老实巴交,邮递员。
老 闷——队长高玉大的小舅子,大舌头,兽医。
徐红妹,学生,乡亲等群众演员若干。
第一场
时 间: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一个萧瑟的早春。
地 点:北方丘陵山地一个叫白杨树的小山村。
【牛哞声,羊咩声,牧羊鞭的鞭稍脆响声,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
上中下
人口手
山禾米竹
日月水火
前后左右
工厂门车
……
【声音渐隐,天幕上,丘陵山地里生长着一排排挺拔的白杨树。
【灯亮,舞台上呈现的是山脚下“白杨树”小学的房子。学生的教室,一间是民办教师马志远的办公室兼住处。院子里有根木桩,上面挂着一口铁钟。
【马志远追着高玉大从教室里出来
马志远:队长,大志这是魔症了,等过了这个劲马上接班当老师。
高玉大:马老师,你就别费心了。老话讲的不差,儿孙自有儿孙福,上辈子不管下辈子事,你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
马志远:唉,儿大不由爹,翅膀硬了,不听话了。
高玉大:就是嘛。成人不用管,管死不成人。这么的,学校的事情你也不用操心了,老师的候选人有仨呢。
马志远:时间不等人,我自己心里明镜似的。这么着活遭罪,还不如早死早托生。
高玉大:马老师,你这么些年为咱白杨树的孩子识文断字不挨憋,没少操心上火。选民办老师的事呢,我就替你张罗了。你的后事都准备妥妥的了。料子板是红松的,你躺着暖和。装老衣裳都是好斜纹布料,好钱好布票买的,给你扯了十五尺。穿上到那头也不丢人,要不我给你拿来你先穿上试试?还有那孝布,都是好白大尺……
马志远:死我不怕,我怕的是眼睛一闭,咱白杨树的小学校就……就黄铺了。秋月——
【秋月上。
秋 月:干爹!
马志远:把乡亲们都叫来,课要公开上,谁讲得好谁就当这个老师。
高玉大:马老师,你这是隔着锅台上炕,不拿我这队长当干部。我都安排好了的,你这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吗?
【秋月敲钟,灯光全亮,乡亲们上。三个候选人老闷,德顺媳妇,徐红妹坐在一条长板凳上。
【老闷坐在板凳一头,他起身猛了,那边大头沉,德顺媳妇和徐红妹一下子摔倒。胡闹等孩子大笑。
高玉大:不准笑。
马志远:乡亲们,民主投票。一家一颗黄豆粒,同意的就往这茶缸子里扔。三个人,谁最后得的黄豆粒多,谁就当老师。
高玉大:第一个讲课的是徐红妹。徐红妹是咱白杨树画红旗最好看的人。徐红妹……
【徐红妹在出溜坐在地上。这边的老闷和德顺媳妇坐翻了板凳摔倒了。
马志远:徐红妹紧张?那下一个。
【老闷继续躲,德顺媳妇往黑板前面走,德顺跑过来要往茶缸子里丢黄豆粒。马志远拦住,黄豆粒掉地上了,德顺满地找黄豆粒。
马志远:课还没上呢,不准投票。
【德顺媳妇拿粉笔写字,写一笔,粉笔断一下。再写,粉笔再断。
马志远:咱学校粉笔不多,一人就一根粉笔,省点用。
高玉大:给两根吧,一个字没写呢,都断好几截了。
【德顺媳妇紧张,戳着的黑板被弄翻,砸到了头上。
胡闹笑得最是响亮。
马志远:胡闹。别笑,你去前面把着黑板。
【胡闹到前面把着黑板。
【德顺媳妇继续往黑板上抄算术题。
【胡闹捡起半截粉笔跟下面的孩子打起来。德顺媳妇只顾抄题,黑板再次倒下,把德顺媳妇砸在下面。
【德顺拿黄豆粒过来投票。
【马志远用手捂住茶缸子。
马志远:德顺,你老实说,你媳妇耳朵是不是背?
【德顺点头。继续往茶缸子里丢黄豆粒。
马志远:这个不用投了。
德 顺:咋的?
马志远:耳朵背不成,咱这教室的房子是险房,万一要倒了,事先都有声,听不见哪成。出人命可不行。
德 顺:不碍事的,钻被窝做娃娃,啥都不耽误。队长?你看……
高玉大:那算了吧,德顺媳妇,下回吧。字写得不善,扔胳膊踢腿的,挺好。就是太费粉笔。
【德顺媳妇还是没听见,继续敬业地抄题。德顺过去拉着德顺媳妇下来。
高玉大:下一个,徐红妹。
【徐红妹出溜到地上了。老闷早有了防备,提前站了起来。
马志远:徐红妹紧张,老闷先来吧。
【老闷大大咧咧地走到前面,秀锁递给他一根粉笔。
老 闷:不用。晚(我)不会写翅(字)。晚(我)会唱歌。下慢(面),晚(我)唱一宿(首):《社员都是向狼(阳)花》。
公社是棵长青城(藤)
社员都是城(藤)上的八(瓜)
八(瓜)儿连着城(藤)
城(藤)儿牵着八(瓜)
城(藤)儿越肥八(瓜)儿越甜
城(藤)儿越壮八(瓜)儿越大
……
【众哄笑。
杜玉莲:我说老闷啊,还八呢,你咋不来点酒呢?
马志远:停吧,停吧,大舌头不成。把“瓜”都唱成“八”了,这么教下去,非得教出一窝小大舌头。
高玉大:叫他教唱歌不行吗?
马志远:不行,吐字不清不能当老师。嘴里像含着一个热乎茄子,舌头捋不直。等捋直了再来。不会写字也不行,当老师必须会写字,最少得会写五十个字。
【老闷赌气下来。
高玉大:下一个,徐红妹。
【徐红妹坐在地上没起来。
胡 闹:哈哈,徐红妹吓得尿裤子了!徐红妹,不嫌臊,一听讲课吓出了尿!
【众哈哈大笑。
高玉大:要不叫徐红妹再缓缓?这孩子画红旗可好看了。
马志远:叫孩子把裤子换换吧,裤兜子里精湿呱哒的坐病。散会!
【马志远起身要走,高玉大拦住
高玉大:矬子里拔将军,你好歹也拔一个,聋就聋点,学生瞎呛呛老师听不着挺好,省得生气。大舌头就大舌头,也不是啥金贵的耳朵,凑合着听。还有徐红妹,那红旗画的,连乡里的干部都提出了表扬。
马志远:这样的素质,咋能当老师?
高玉大:咋不能当?你不叫大家伙投票。你说,你整这么大的阵仗,把小姑娘都吓出了尿,你安的啥心啊你。
马志远:你说我啥心?反正我没私心。
德 顺:哼,还说没私心,你就是给你们家马大志留着窝呢。
马志远:你……
【马志远“噗通”一声摔倒。秋月和秀锁扑过来。茶缸子骨碌碌地滚。
德 顺:队长,茶缸子撒手了,还投票不?
高玉大:唉,依他一回。算了。算了。
【灯暗。高玉大和群众散去。
秋 月:干爹,你就别撑着了。
马志远:干爹没事。大志呢,叫大志回来当老师。
秋 月:干爹,明天我就去找大志哥回来。
马志远:干爹不甘心啊,这白杨树的小学校是我一块石头一把泥巴,起早爬半夜垒起来的。咱白杨树不能没有学校。这世道不知道咋的了,沟外面扎扎呼呼地闹起啥革命,学校说停就停,工人不好好上班,农民不好好种地。大志在外面念几天书,心咋就跟着长草了呢?不回来当老师,愧对我们老马家的列祖列宗,对不起白杨树这山山水水、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这个眼,我咋闭上;这口气,我咋咽下啊……
【马志远倒下。
秋 月:干爹,你醒醒,你醒醒!
【暗影中大面二面等上。高玉大点了旱烟。
高玉大: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在世上走这一遭,图的是啥?马老师这辈子不屈枉。大面,山上的坟场子挖好没?
大 面:挖好了。就等着马老师咽气开饭了。你说马老师咋就呼嗒呼嗒不咽下这口气呢?
秋 月:哥,你就知道吃!
二 面:队长, 马老师的丧事得好好办,放三天,我家就三天不开伙了,顿顿有高粱米饭大豆腐吃了。
秋 月:二面,叫你嘴馋,看我不打死你!
高玉大:不咽气,那是有心愿没了。嗨,马老师啊马老师,我高玉大知道你的心思。这个腿我去给你跑。德顺啊,德顺。
【德顺骑车路过
德 顺:哎。
高玉大:把你家的洋车子借我骑一下,我去追马大志去。这小子要去北京见毛主席,我撵去。
德 顺:队长,这洋车子是公家的。
高玉大:那正好,我这也是公事。咋?不愿意借?
德 顺:我……我愿意……
大 面:队长,那火车我见过,呜呜地跑老快了,那还是趴着跑,要是站起来跑就更快了。
高玉大:再快也赶不上贫下中农的洋车子快,你们在家好好看着马老师。我去撵火车。
大面、二面:那赶紧撵。撵上火车,追回来马大志,就三天不用开伙了。
【暗光,高玉大骑着自行车追下,火车的轰鸣声音,伴随着歌声:
红卫兵,红卫兵,
革命的烈火燃在胸,
阶级斗争风浪考验了我,
路线斗争锻炼得心更红。
……
歌声渐隐,火车突然停下了。
【光打在一节运煤的露天车厢。
马大志:火车咋停了?
吴彤彤:不知道。
李海生:到北京了?
吴彤彤:做梦吧你,火车刚开一会儿,不知道为啥停下了。
马大志:啥火车啊,这么慢。照这样走下去,啥时候能够到北京见到毛主席。
吴彤彤:咱们还是躲着点吧,被发现了就去不成了。
李海生:我渴了饿了。
马大志:懒驴上磨屎尿多。
李海生:过来老乡我吓唬吓唬,叫他背诵毛主席语录,背不出就给我东西吃。不给就批斗他!
吴彤彤:算了吧,你这不是为了革命,动机不纯!
【马大志和吴彤彤躲藏在车厢里,李海生看到高玉大骑着自行车沿铁路线追来。
李海生:真过来老乡了,我唬唬他。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高玉大狼狈不堪地摔倒。
高玉大: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没忘,没忘。哎呀妈呀,幸亏我有所防备。这一道上咋的了,不背毛主席语录就挨收拾。
李海生:马大志,没蒙住。
高玉大:(听到)哈,马大志,狗杂种,你爹就等着你咽气哩,赶紧给我下来。真是好车子,火车都给撵没油了。
马大志:(探出头)队长?你来干啥?
高玉大:你说干啥?
马大志:我不当老师,你叫我爹找别人去吧。
高玉大:你爹就快咽气了,等你回去呢。你心像倭瓜大了,还在这唱吆嗨吆。赶紧回去,给你爹扛幡。
马大志:队长,你替我扛吧。
高玉大:放屁!扛幡的都是儿子,我咋能替你扛?我骑这洋车子跑两天了,累得屁都没劲放了。你少跟我瞪眼,愿意去北京,你扛完幡再去不迟。我可是国家干部,你要是不听话,我今天就把火车推沟里去,火车一翻,毛主席就得生气。
马大志:咋办?
吴彤彤:(焦急地)别叫他喊,他一喊,司机发现,咱们三个谁都去不成了。
李海生:马大志,要不你先回家,晚几天走,我们在北京等你。
吴彤彤:那万一毛主席问我马大志咋没来,咱们咋说啊?
高玉大:你给毛主席写张请假条。你爹死完你就再去。
马大志:好吧。
吴彤彤(看李海生):都怨你。
【火车启动,一束金色的光打在马大志的身上,马大志半蹲着,在自己的膝盖的本上写请假条。
马大志画外音:请假条,敬爱的毛主席,本来打算和吴彤彤李海生一起去北京跟你汇报思想,家里突然有急事了,请假三天,请批准,此致,敬礼。马大志。
【马大志把请假条跑着递给吴彤彤。高玉大搬过自行车。
高玉大:还瞅啥,赶紧往回赶,你爹在家等着你呢。马老师啊马老师,等等,等等,这洋车子老快了,我使点劲蹬,你得有口活气看着我把马大志给你带回去。
【马大志望着火车远去的方向出神,高玉大拉着马大志上车。火车的轰鸣由强渐弱。收光。
【清晨微亮,大面喊着跑上
大 面:马大志回来了!马大志回来了!
群众议论:可算回来了,马老师,大志回来了。
【屋子里传来秋月哭喊
秋 月:干爹,我大志哥回来了……
【马大志急急忙忙跑上,进屋。马志远回光返照般坐了起来,紧紧抓住了马大志的手
马志远:大志,大志……
马大志:爹,我在这。我回来了。
马志远:大志,给……给咱白杨树小学留个根,哦,留个根就不愁发芽长成大树。你是爹的好儿子,要……要听话啊……不孝有三,无……无后为大……
马志远紧紧抓住马大志的手,很有力量。表情突然凝固。
马大志:爹!
秋 月:(凄凉地跟着哭喊出来)干爹!
大面和二面击掌:哎呀,这口气可算咽下了。
二 面:哥,死人的饭为啥吃豆腐?
大 面:白事,就吃白的,豆腐是白的。
二 面:那红事也吃豆腐了。
大 面:那是豆腐丸子,豆腐捏碎了掺上粉面子,搁油炸成金色的丸子,那叫四喜丸子。
【秋月帮着马大志松马志远的手,发现马志远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只钢笔笔帽。
【高玉大扛着半截自行车,拎着一只车轱辘疲惫不堪上。德顺和德顺媳妇看傻了。继而大哭。
高玉大:马老师走了?
杜玉莲:走了。大面想吃豆腐喊得急了。
秋 月:走了。见到大志哥干爹就走了。
高玉大:你们咋不哭?还是人家德顺家两口子仁义,马老师虽然没选德顺媳妇当老师,全村的人都没有你们两口子哭得伤心。
德 顺:我们在哭我们家洋车子呢。你赔!你赔!
【德顺和德顺媳妇每个人抱住高玉大的一条腿不撒手。
高玉大:打铁咋不看火候呢,等丧事办完了,就赔你们洋车子。
【高玉大看躺着的马志远
高玉大:马老师,马大志我给你叫回来了。天亮了,太阳要出来了,时辰不早,早点入土为安吧,老规程要守三天灵,咱就别叫孩子们作难了。累不说,三天的嚼喝也是负担。死人也吃不着,都叫活人享受了。早点走早点跟大志娘团聚。马老师,我的好兄弟,老少乡亲送你来了,你要走好,起——棺——啰!
马大志:爹……
【高玉大放开喉咙领唱,众人抬起马志远走向那片挺拔的白杨树林。粗犷的歌声响起,一片金色的朝阳洒满舞台:
十八里山坡弯路多
叫声兄弟你选好辙
呼哎嗨吆 选好辙
打今弟兄阴阳隔
高粱的烧酒来世喝
呼哎嗨吆 来世喝
黄泉路上没老少
丢下俗事你就别念着
呼哎嗨吆 别念着
……
第二场
时间和地点接第一场,几天后。
【马大志想心事。大面和二面在桌子上抢着吃饭。二面被热豆腐烫了,蹦起来转圈,跑着进屋找水。
秋 月:哥,瞧你们那份出息。
【二面拎着水瓢出来,继续上桌子抢吃。
二 面:哎呀妈呀,肚肠子差点给我烫熟了。
秋 月:咱白杨树的春天,春脖子长,春脸短。一场小雨舔过地皮,到处都是湿乎气。白杨树的枝条泛青了。树和山都变肥了,风再来,白杨树的声就大了就欢了。大志哥,今天去给干爹圆坟,看见山坡上的号子花都快开败了。对了,还有车轱辘菜冒了牙锥锥儿,山丁子叶也露出了嫩芽芽儿。
马大志(各说各的):秋月,明天我就去北京了,这个家你给看着。
大 面:大志,你爹叫你当老师,你不爱干,你就跟队长说,叫我和二面干呗。我们俩不爱出工,干一年到头,倒欠了生产队的公分。
秋 月:闭嘴!哥,你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笸箩,拿啥当老师?大志哥,这是干爹给你留下的毡子,这是用上等的好羊毛擀的。
马大志:我不去北京,不知道毛主席有多着急呢。
秋 月:晚上睡觉就铺在褥子下面,一股太阳味呢。大志哥,干爹叫你在咱白杨树当老师,我看挺好的。
马大志:我和同学们早都立下了愚公移山志,誓叫山河一片红。
【高玉大上,乡亲们也跟着上。
高玉大:马大志,准备的咋样了?
【秋月欲言又止,马大志不说话。
高玉大:开个会,俩事。一呢,上面的领导拿摇把子电话摇过来的指示。
杜玉莲:啥指示?
高玉大:人外面闹得可热闹了,就咱村蔫悄地没啥动静。上面领导生气了。趁着咱大家伙都在,咱必须也开一次批斗会预习预习,省着领导来以后抓瞎。
大 面:队长,管饭吗?
高玉大:加公分。
大 面:也成,那咱开始批斗吧。
【高玉大看杜玉莲,杜玉莲背过脸去。
高玉大:杜玉莲,你躲啥?人外面的领导说了,你跟武干部有一腿,武干部在外面挨批,咱白杨树这就得批你。
杜玉莲:行,批吧,给加几个公分?
马大志:不是表扬你,是批斗你,你还要加公分?
杜玉莲:不给公分谁叫你们批斗啊?你们爱批谁批谁去。回家睡觉!
高玉大:你看你,杜玉莲,你咋这点觉悟都没有呢?大家伙都陪着你批斗,你还不耐烦了?
大 面:杜玉莲,你别走啊,你走了,我们加的公分不就黄了吗?
高玉大:杜玉莲,你想加几个公分?
杜玉莲:十个公分,就叫你们批。
高玉大:行,给你加十个公分。
【乡亲大吃一惊,羡慕。
众:十个公分啊!?
德 顺:队长,下一场批我媳妇吧,加三个公分就行。
杜玉莲:德顺,你咋这不讲究呢,这你还撬行啊?
德 顺:我没撬行,我说下一场。这场先可着你家批。
高玉大:下一场也不行,你媳妇也没搞破鞋,上面也没点名批斗。对了,上级还要杜玉莲挂破鞋,交待武干部的问题。有破鞋吗?
大面(脱鞋):有有,我这有。
杜玉莲:哎呀,死臭的脚。不行,队长,我要新鞋。不给新鞋我就不批了, 胡闹,回家睡觉去!
高玉大:别走啊,杜玉莲,给你新鞋。这次先拿大面的旧鞋应应景。
【马大志起身要走
秋 月:大志哥,你咋走了?
马大志: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我再也呆不下去了。太愚昧了,把个好好的批斗会开成这样!
【马大志进屋,秋月追进。
高玉大:咱别理他,不好好当老师,还没收心呢。杜玉莲,新鞋一定给你买,先拿破鞋比量比量,像不像做比成样。
【杜玉莲把鞋子挂在胡闹的脖子上
德 顺:咋批啊?
高玉大:是呢,马大志也不说说外面都咋批。马大志,你出来给乡亲们说说。杜玉莲,公分你也得了,新鞋你也有了,你先起头说说,大家伙呱唧呱唧。
【乡亲们鼓掌。
杜玉莲:行,给我个凳子,别看那些男的,各个穿得溜光水滑,那都是表面正经,钻起女人的裤裆来,各顶个不要脸。
德 顺:你还别说,咱白杨树有杜玉莲,不少坏事咱都没摊上,过年我赶大车去公社分面,挤,要不是杜玉莲跟着去,不知道啥时候能分给咱呢。
二 面:人武干部一来,就给咱沟的小孩子分糖吃。那糖蛋邦硬邦硬,含一天都化不没。
胡 闹:武干部一来我家,我家就有肉吃。
高玉大:娘的,你们家比干部家都滋润。武干部一来,你娘和你都有肉吃了。
胡 闹:我娘把肉都给我吃了,她舍不得吃。
高玉大:你娘晚上偷着吃的,你睡着了没听见。
胡 闹:娘,是吗?
杜玉莲:去去,别没正经的。胡闹,别听高玉大胡说八道。
【众大笑
德 顺:春困夏乏秋打盹,杜玉莲得着公分和新鞋了,咱们也捞不着新鞋,回去歇着了。
杜玉莲:队长,新鞋别忘了给我们买。胡闹还等着穿呢。
德 顺:我那洋车子你得给我修。
高玉大:都回吧,阎王爷短不了你们小鬼的帐。我说第二个事,马大志,明天就给孩子们正式开课了,没老师看孩子了,满山放羊可不行,听见没?
【大面坐在地上睡着了。
高玉大:大面,回家睡去。马大志,你接你爹班了,明天别忘了走马上任。
大 面:我鞋呢?谁拿我鞋了?谁拿我鞋赶紧还给我。
高玉大:准是杜玉莲拿走了,你在这等一会儿,一会儿她就送回来了。
【高玉大下,大面再次躺下睡。
【光暗,马大志偷偷摸摸出来,背着包,回身关门,不小心踩到了大面。
大 面:队长,抓贼啊!快来抓贼啊!
【马大志赶紧跑,秋月秀锁和三十几个孩子站在前面
秀 锁:马老师!
马大志:你们?
秀 锁:马老师,你别走行吗?你走了,学校就没有人上课了。我们求你了!
【秀锁带着三十几个孩子齐刷刷地跪下,马大志愣住,拔不动腿。
马大志:孩……子……们……快起来!
秀 锁:马老师,你答应我们不走了,我们就起来。你不答应,我们就跪着不起来!
秋 月:大志哥,你不答应当老师,干爹在天堂也不能安心啊。
马大志:孩子们,都起来,都起来,老师……老师不走了。
秋 月:大志哥,冷吗?赶紧换上衣服。
【收光。
【灯再亮,教室门口藏着乡亲们在看热闹。马大志在黑板上画一竖线。
马大志:黑板左边是二年级和三年级的算术题,黑板右边是四年级和五年级的生字,大家赶紧写吧,谁写完举手。
乡亲议论:这个马大志,画的线比他爹画的直溜。
德 顺:字也写得好看。横平竖直的。
大 面:那圈画的像粪蛋一样圆溜。
二 面:还冒着热乎气呢。
杜玉莲:可不是咋的呢,还冒……呸,那是大面的烟头把我围脖烧着了。大面,你赔我围脖。
大 面:呸,我鞋呢?明明挂在胡闹的脖子上的,整哪去了啊?
【杜玉莲追打大面
马大志:秀锁怎么没来?谁知道?
高如意:今天秀锁找婆家出门子了。
马大志:秀锁才十四岁,怎么就出门子嫁人了?秋月,到底是咋回事?
秋 月:大志哥,秀锁娘得病了,再不治就要死了,秀锁爹就在沟外给秀锁找了婆家,要来彩礼好去给秀锁娘看病。
马大志:我咋不知道?那不行,我去找她回来!
秋 月:大志哥!
【大红的马车驮着穿红棉袄的秀锁。鞭梢脆响,唢呐声声。迎娶的马车从学校门前路过。
马大志:站住,都给我站住。
秀锁的老男人:你是谁啊?别拦着我们迎亲的喜车。
【马大志掀开红布。
秀 锁:马老师!
马大志:秀锁,下来,跟老师上课,叫你受委屈了。
秀锁的老男人:哎,我说这位小哥,这是我和秀锁大喜的日子,你跑这捣什么乱啊?
马大志:秀锁不同意这门亲事,谁也不能把我的学生带走。秀锁,赶紧下车。
【几个人过来推搡。
秀 锁:住手,你们别推他,他是我的老师。马老师,咱白杨树的闺女出门子,是不能下迎亲车的!下了车,不吉利!
马大志:秀锁,你?
秀 锁:马老师,我娘的病差一百块钱就能够开刀动手术了,马老师,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是,我需要这些钱救我娘的命啊。你别再拦着我了,我求你了。
【秀锁在马车上给马大志跪下了。雷炸响。
【马大志踉跄着闪开,迎亲的队伍走远,舞台上剩下马大志一个人。秋月迎上。
马大志:白杨树没有文化,才会有现在贫困的日子。因为不懂知识,才会有这么多愚昧啊。
秋 月:大志哥,这桌椅板凳都快不能坐了。
马大志:这张桌子咋挖了一个洞啊,是胡闹淘气尅下去的吧?
秋 月:大志哥,不是,是干爹的桌子。
马大志:我爹这是?
秋 月:干爹最后的几年,肝疼,有时候挺不住就拿钢笔帽顶在桌子上。时间长了,桌子就顶出了一个坑。钢笔帽也顶秃了。
马大志:爹……
【马大志拿出了马志远留下的那钢笔帽,手颤抖。
秋 月:干爹叫我照顾好你。大志哥……
马大志:秋月,你刚才不是说桌椅不能用了吗?我有办法了。过年分的白面还有二斤多,掺点荞麦面,晚上包饺子。
秋 月:大志哥,这不年不节的,吃哪门子饺子啊?
【大面和二面上。
二 面:酸菜馅的饺子最好吃。砸点蒜泥蘸着吃香着呢。
大 面:白菜馅的饺子才好吃呢。
二 面:酸菜馅的饺子,掺上点油梭子,最好吃。
大 面:白菜馅的饺子喜油,吃完这口想那口。
马大志:拿着锯子和斧头。放树。
大面和二面面面相觑:放树?
马大志:做桌椅板凳!
二 面:快点放吧,放完吃饺子。
【三个人隐入白杨林,砍树拉锯的声音铿锵有力。那棵最大的白杨树轰然倒地。
【高玉大和乡亲们跑上查看。
高玉大:哎呀,马大志,马大志,你给我惹大娄子了你,你没有树条咋就把树王给放了呢?
马大志:队长,是你叫我当老师的。孩子没坐的桌椅板凳,坐在地上上课不行。有啥责任我来担。
高玉大: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你拿啥担啊?马大志,行行,跟我来个先斩后奏。这回冲你爹,你爹办的事情,我心里一清二楚的,为了咱这旮旯地界的娃娃多明白一些事理,做人办事都亮堂着呢。就凭这一点,我咋能叫你担。老少乡亲们,嘴巴都给我严点,就说天打雷劈着了咱白杨树的老树王,老树王化成灰了。都给我证着,谁敢说露了,我就砸了他家的锅,掀了他家的房盖。
马大志:嗯,我都想好了,房子加固一下,粗的树干破板做桌椅板凳,细的两截做柱子支撑房梁,就不害怕房子会倒了。还有最顶的一枝树杈子,做旗杆。
【秋月捧着鲜红的国旗上。
秋 月:做旗杆,叫白杨树小学的天上飘起红色。
马大志:绿的白杨树叶子,配上红的旗子,一定很漂亮很壮观。天堂里的爹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暗转,再亮。教室焕然一新,读书声郎朗,胡闹在黑板前面把着黑板。
【秀锁上,后面一个男人带一群人跟着追上。胡闹和高如意起哄。
孩子们一起喊:新媳妇,辫子长,
一下套住个俏俏郞。
俏俏郞,本姓黄,
生个孩子黄鼠狼。
黄鼠狼,偷皇粮,
娶了媳妇忘了娘。
【秀锁躲避那个男人。
马大志:秀锁?
秀 锁:马老师,救命啊。
马大志:住手!不准打人!
秀锁的老男人:女人不下蛋,就得打!
马大志:不准打人!
秀锁的男人:马大志,你给我媳妇吃啥迷魂药了,弄得她像丢魂似的。我干使劲,这都几个月了,连个娃娃影都不见。看我不教训你!
【马大志和秀锁男人扭打在一起,围拢的人多,两边的人对峙冲突一触即发。高玉大赶到。
高玉大:都撒手,都撒手。都别打了,马大志,你是咱白杨树最有文化的人了,咋带头打仗?还有秀锁的男人,你就是个混球,揍你就对了,我看揍得轻!
秀锁男人:好啊,我跟你们拼命了,欺负人!
高玉大:呸,拼命,拼命你能拼出娃娃来啊。我告诉你,你带秀锁回去,别蛮干。
【高玉大耳语,秀锁男人笑,拉着秀锁走。
秀 锁:马老师,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马大志:队长,你跟他嘀咕啥?
高玉大:嗨,没啥。这笨男人,秀锁一朵花还没开,他想结果,傻。
马大志:啥意思?
秋 月:大志哥,你别问了。
马大志:到底啥意思?
高玉大:女娃子没来事呢,你就是再使劲也做不成娃娃。
马大志:站住!给你安上条尾巴,你就是活牲畜。
高玉大:马大志,不能打人啊!
【马大志不顾阻拦,冲向了秀锁的男人,拉架的撕扯到一起。秀锁男人逃跑,马大志追,德顺骑着自行车带媳妇上,看到马大志冲过来,吓得抬起自行车就跑。
第三场
时 间:八十年代初 冬天
地 点:白杨树小学。
【白杨树的旗杆立在那里。比栽的时候粗了高了。
【胡闹在马大志的监督下写作业,秋月上。
马大志:胡闹,人要不读书,活得不如猪。
胡 闹:没有铅笔了,不写了。
【马大志拿出钢笔帽,把胡闹的铅笔头拿过来,缠上纸,塞到钢笔帽里。
马大志:你看,铅笔变长了吧。
胡 闹:嘿嘿,马老师,你真有办法。
秋 月:大志哥,胡闹又撒谎呢。
马大志:怎么了?
秋 月:你叫胡闹自己说。
马大志:胡闹,这公鸡不是你们家的吗?你妈拿公鸡顶的学费和书费?
胡 闹:是……不……是……
马大志:到底是还是不是?到底是哪来的公鸡?
秋 月:这鸡是胡闹拿弹弓打死的,是德顺哥家的,德顺家嫂子都哭一上午了,到处找呢。
马大志:胡闹,你撒谎脸都不红一下,小祖宗,我都炖熟了,这可咋整啊?
秋 月:赶紧藏屋里捂上吧。
【马大志赶紧端锅到里屋,使劲拧胡闹的脸蛋一下
马大志:胡闹,看我不收拾你。
【胡闹跑,一只鞋子坏了,掉了下来,马大志捡胡闹的鞋
马大志:你妈也不管,鞋子都坏了。秋月,咱家有粗麻线,你给缝上吧。胡闹,过来,过来啊。
【胡闹胆怯地走近马大志,秋月从屋里找来针线,开始缝鞋。
马大志:你啊,这一天到晚就知道瞎跑。脚都冻了吧?
【马大志从屋子里拿出那领羊毛毡子,上面已经有几个孔洞
马大志:胡闹,来,站在上面。
【胡闹站上去,马大志拿粉笔画胡闹的脚丫印。
马大志:好了,老师给你剪个鞋垫。没事你打人家公鸡干啥?一会儿德顺家来问,你别吱声。
秋 月:胡闹,你试试。
【德顺和德顺媳妇上,马大志把胡闹赶紧推进里屋。
德 顺:马老师,你看到我家公鸡了吗?
马大志:没……没有啊。
秋 月:我……我也没有看见。
【二面拿着碗上来。
二 面:你们太不够意思了,吃鸡肉得告诉我一声啊。
德 顺:哪来的鸡肉?
秋 月:二面,这没有鸡肉,想吃,我回家给你杀鸡。
二 面:拉倒吧,我都闻着了,这鸡肉味香着呢。
马大志:二面,你闻错了。
二 面:不能啊,我哥说胡闹拎着公鸡进来的,还看见我姐帮你烧开水了呢。
秋 月:二面,你哪那么多话,进屋呆着去!
【秋月拉二面推到里屋。
德 顺:马老师,二面说吃鸡肉是咋回事啊?
马大志:你们别听二面胡说,这没有鸡肉,真没有。
【里屋传来二面的喊声
二 面:好啊,胡闹在这偷着吃鸡肉呢!姐,还说没吃鸡肉,都叫胡闹吃半拉了,你看这鸡毛翎子都摆在这呢。
德顺媳妇:马大志,你偷了我家的芦花大公鸡,吃了你还不承认啊。我的公鸡啊,你死的好惨啊。死了还叫人把毛给拔溜光啊!
德 顺:经官!
【乡亲们和高玉大上。
高玉大:都吵吵啥啊?
德 顺:队长,马大志偷着把我们家的芦花大公鸡给吃了。
秋 月:不是大志哥吃的,是胡闹不小心……
杜玉莲:哎吆吆,我说秋月妹子啊,你可不能红嘴白牙平白无故往我们家胡闹脑袋上扣屎盆子。谁不知道我们家胡闹是老实本分的孩子啊,你们说是吗?
众:不知道!
杜玉莲:不知道拉倒,真是的!这公鸡就算是我们家胡闹抓的,马大志是老师,他有责任。这锅,这柴禾都是马大志的。
二 面:队长,你看胡闹都撑得翻白眼了,那鸡肉不能再吃了。
德 顺:队长,人证物证都在这,你说咋办吧?芦花大公鸡可是我们家的摇钱树,一年得下多少蛋啊。
队 长:会说的不如会听的,把你能的,公鸡还能下蛋啊?
德 顺:不会下蛋还不会踩蛋吗?我们家就指望孵小鸡卖钱呢,芦花大公鸡踩出的蛋才能孵出小鸡来!孵出的那小鸡崽欢实。
马大志:行,我赔。队长,你欠我的工资先给我点,我赔德顺大哥家的公鸡钱。
高玉大:也成。那啥,马大志,给我打个条。
马大志:德顺大哥,你看我该包赔你多少钱?
德 顺:你赶紧算算,赔咱多少钱?赔,咱,多少,钱,这个。
高玉大:你那婆娘,马上就到学校当老师了,觉悟必须得上去。
德 顺:啥?你说啥?
马大志:学校孩子多了,一个老师教不过来,叫嫂子来教小班。
德 顺:可是你嫂子的耳朵背啊?
马大志:我在隔壁听着呢,我的耳朵借给嫂子。
德 顺:你看这扯不扯,我也不知道这事啊。队长,这公鸡你看赔多少就多少。其实,这公鸡呢,都赶队长的岁数大了,也踩不了多少蛋了。
高玉大: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咋知道我踩不出蛋来,不信你把杜玉莲借我,两天我就叫她肚里揣馅。
杜玉莲:高玉大你臭美吧,老娘的地叫你随便打滚种,你也种不出庄稼来。
【群众哈哈笑。
高玉大:别笑了,都严肃点。这么着,这公鸡呢,马大志也不能白吃,给你五毛钱,剩下的鸡肉你拿走。
德 顺:成,成。胡闹,把鸡肉给我。
【德顺媳妇抢过鸡肉。马大志撕下一张纸写欠条。马大志把白条给高玉大,高玉大签字,递给德顺,德顺愣。
德 顺:这是啥?
高玉大:五毛钱。
德 顺:别逗了,我再没文化也认识钱。
马大志:队长欠我的工资,打的都是白条。
德 顺:白条?敢情当老师不给现钱啊?行,白条也行,啥时候有钱就给我兑换。媳妇,真是好事啊,你当老师了。
【德顺媳妇高兴。德顺想起一个事,赶紧跑下掏邮包上
德 顺:今天公社中学来封信,给学校的。
马大志:啥信啊?
德 顺:说是成绩单。还有两张硬壳纸。
高玉大:赶紧念念,念念,看有考上的没?我那小舅子老闷,狗东西因为当不上老师,跟我赌气,不叫他家小子去考试,憋我这个坑。说好了五个学生,到时候去四个,我和马老师就得跟着坐蜡。
马大志:还说呢,亏你想得出。把胡闹弄去顶考。
高玉大:一个萝卜顶一个坑,不叫胡闹凑数咋办?德顺媳妇,你马上就是老师了,你念念。
德顺媳妇:李大锁,语文8分,算术0分。胡石头,语文15分,算术6分……
高玉大:咋考这点分啊?这帮孩子都榆木脑瓜子不开窍。马老师,不是我批评你,你就没你爹那两下子,脾气还不好,老跟我顶牛。接着念。
德 顺:还有一个胡闹。
高玉大:胡闹不念了,胡闹老把着黑板了。考啥,还不考俩鸭蛋啊?
德顺媳妇:胡栋梁,语文98分,算术100分。
【全体都一愣。
高玉大:谁叫胡栋梁?
杜玉莲:胡老闷的小子。
马大志:是胡闹,胡闹顶替胡栋梁考的。名就写的胡栋梁。是真的,胡闹的成绩是全乡第一,全县第三,胡闹被公社的中学录取了。看,这是通知书。还有奖状呢,奖给咱白杨树小学的。胡闹,你看看这是你的入学通知书。
杜玉莲:队长,给我加公分,我家胡闹上去就考个第一,奖励我们。
高玉大:太好了,胡闹,那半只鸡没白吃。
【胡闹打个饱嗝,杜玉莲拉着胡闹要走。
杜玉莲:天不早了,回家烧火做饭。
马大志:杜玉莲,不能走啊。
杜玉莲:还有啥事?
高玉大:杜玉莲,你咋还没事似的呢。胡闹争光了,你看你们娘俩,咋就不一样。你杜玉莲就丢脸了,沟外面来的干部,一个也没跑了,都被你给祸害了。
杜玉莲:去,他们愿意叫我祸害的。
高玉大:不说这个,赶紧收拾收拾,叫胡闹早点去沟外上学。
杜玉莲:上啥学?
马大志:杜玉莲,胡闹考上外面的中学了,光荣啊。
杜玉莲:光个屁荣,吃不上喝不上,连鞋都买不起,念书有啥用?不去念,谁也别打我们家胡闹的主意。
马大志:杜玉莲,你咋不为胡闹的未来想想呢?
杜玉莲:我咋没想?你们说,胡闹,这么大点的孩子,一个人去外面念书,不受欺负啊?这白杨树的山道来回咋跑?再说,念书得钱,没钱咋念?你们也是不像话,我们家胡闹是没有年级的,一直不给我们备课。原来鬼大着呢,敢情叫我们家胡闹一个人学五个年级的课程。胡闹,你个死孩子,叫你把着黑板你就好好把着黑板,你学那玩意干啥?
胡闹(用通知书叠了一个纸飞机,扬手飞出去):站着没意思,顺耳就听进去了。
高玉大:乖娃娃,不得了啊,顺耳就能够听个第一,这不得了啊。胡闹啊,从现在开始你就叫胡栋梁了。你和马老师都是咱村的英雄。
老 闷:碟(姐)夫,胡栋梁是晚(我)家小子的名。
高玉大:狗屁,从现在开始,生产队做主了,你们家小子的名作废。转移给杜玉莲家的小子胡闹了,愿意叫啥你们自己再起名。
马大志:胡闹,录取通知书呢?我看看时间。
胡 闹:飞了。
马大志:飞了?刚才那飞机你拿通知书叠的。好啊,你,看我不揍你。队长,赶紧撵飞机,没有飞机胡闹上不了学。
高玉大:都赶紧去追飞机,谁追上有奖励。
【众去追飞机。
杜玉莲:你们俩不用嘀嘀咕咕,事我心里明镜似的。你们俩打肿脸充胖子惹的麻烦,叫我们家胡闹给你们擦屁股。白杨树这么多孩子,人都在家门口上学念书,凭啥叫我们家胡闹去沟外念书?
马大志:杜玉莲,沟外的中学不好考,胡闹考了第一,不能耽误了。
杜玉莲:我们不稀罕第一第二的,今天你就是说出天花来,我也不答应。
高玉大:杜玉莲,别给脸不要脸。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公社,开你的批斗会。
杜玉莲:你打,你打!
【高玉大下,二面拿着飞机回。高玉大很快回来。
二 面:找到了,找到了!
高玉大:马老师,事不好,我一说要批斗杜玉莲,公社的周书记把我一顿骂。说我再搞这套就抓我法办。周书记还说,十年浩劫结束了,人民的春天来临了。这也不是春天啊,咋就说春天来了呢。
马大志:德顺大哥。你在沟外跑信,听着啥没?
德 顺:没听说啥啊。
高玉大:你再想想,杜玉莲咋成了香饽饽了呢,周书记莫非也钻了杜玉莲裤裆了?
德 顺:我就听说打倒了四个人。一套套的,说是四人帮。
高玉大:明白了,形势变了。这招不好使了,咋整?周书记在电话里还表扬了咱们学校,说咱的学校坚持的好。
马大志:杜玉莲,胡闹的学费书本费啥的,我出。就叫他去沟外念书吧。
杜玉莲:那你还得给我们家胡闹剪几双鞋垫,要不冻脚。
马大志:成。
胡 闹:那半只鸡还得给我。
高玉大:给,给,德顺,把鸡拿来,给咱的英雄吃,你吃没啥用。
【德顺不愿意。
高玉大:你再磨蹭,就别叫你媳妇当老师了。
德 顺:好好。媳妇啊,你真了不起,形势变好了,你当老师了,你看我这土包子有个老师做媳妇,多幸福啊!
【马大志从屋子里取出一个新书包,给胡闹背上。
马大志:来,胡闹,识文断字,将来也当老师,教乡亲们学习知识,不过受穷受憋的日子。
杜玉莲:鞋垫,鞋垫。不给不去念书。
【马大志从屋子里拿出来几只鞋垫递给杜玉莲,雪大了,马大志目送胡闹和杜玉莲下。
【马大志冰雕一样矗立着不肯回屋。
秋 月:大志哥,天变冷了。
马大志:可是我心里暖和。秋月,你说这胡闹是天才吧,脑瓜子反应最快了。
秋 月:还不是大志哥培养的。
马大志:秋月也会拍马屁了。
秋 月:大志哥,你嘴上不说,其实你心里最疼胡闹,也最喜欢胡闹了。
马大志:哪有啊?
秋 月:还说没有,刚才胡闹走的时候,你眼圈都红了。
马大志:秋月,家里还有一斤挂面,鸡肉吃不成了,咱就着鸡汤煮面条吃吧。庆贺庆贺。
秋 月:不了,大志哥,你留着自己煮着吃吧。我回去给我哥做饭呢。
【秋月下,外面大雪下得大了,吴彤彤裹着大棉袄上。马大志正往炖鸡的鸡汤里下挂面。
吴彤彤:马大志!
马大志:你?
吴彤彤:马大志,连你都不认识我了啊,我是吴彤彤啊。
马大志:吴彤彤,哈,你咋来了呢?
吴彤彤:马大志,我都快饿死了。你煮面条呢,先叫我吃饱了再说行吗?
马大志:行,行。刚下锅,等会儿再吃。吴彤彤,这么大的雪,你是咋找到我家来的?都好几年没有你的消息了,我给毛主席写的请假条你给捎到了吗?
吴彤彤:大志,我都三天没吃饭了,叫我吃点东西再说吧。
【吴彤彤一会儿就吃没了。
吴彤彤:马大志,还有吗?真好吃,我没吃饱。
马大志:还有半斤,要不我也煮给你吃?
吴彤彤:煮吧。快点煮,我都要饿死了。
马大志:你先喝点汤,饿急了不能吃得太饱。
吴彤彤:快点煮吧,马大志,撑死也比饿死强。
【马大志下面条。吴彤彤守着,刚熟,抢过筷子就开始夹面条。吴彤彤吃剩下一个碗底,发现马大志看着自己。
吴彤彤:马大志,你们家生活真好,顿顿还能够吃挂面。
马大志:吴彤彤,不是顿顿吃挂面,是一年一斤挂面。
吴彤彤:是……这样啊,叫我都给吃光了,你还没吃呢吧?
马大志:算了,这鸡汤也不错,我喝一碗热汤就菜饼子吧。
吴彤彤:马大志,炕热乎吗,我得睡一觉了,困了。
马大志:吴彤彤,你先别睡,我问你,我给毛主席写的请假条,你给捎到没?你和李海生到北京以后见到毛主席没有?
吴彤彤:哎呀,马大志,我困得眼皮打架,肚子撑,睡觉。
马大志:说完再睡。
吴彤彤:好吧。我和李海生坐了两天的煤车,去的地方不是北京。我和李海生走着继续找,到北京都一个月时间了。也没有你的消息,就去见毛主席了。我拿出了你的请假条想往前送,谁想到来阵风……
马大志:咋了?
吴彤彤:请假条刮跑了。
马大志:嗨,你咋不加小心啊。
吴彤彤:毛主席根本就没来,啥也没看着,请假条也找不着了,跟李海生也走散了。好了,我睡觉。
马大志:吴彤彤,我咋感觉你不对呢。
吴彤彤:咋不对?
马大志:你咋胖成这样?
【吴彤彤哇哇哭起来。
吴彤彤:马大志,我肚子里有小孩了,都会扑腾了,咋办啊?
【马大志愣。
马大志:准是李海生的,他占了你的便宜?
吴彤彤:不是李海生的。
马大志:那是谁的?
吴彤彤:我不能说。马大志,你得帮我一下。我没有地方去了,才来找你的。
马大志:我……我也帮不了你,你还是找孩子的爹去吧。
吴彤彤:马大志,你不能这么狠心。你忘了吗,你还亲我一下呢。
马大志:呸,我亲你一下,是亲脸蛋了,你肚子大了,跟我亲你没有关系。你吃饱了喝足了,也该走了。
吴彤彤:马大志,你心咋这狠呢?
马大志:我心狠吗?吴彤彤,你拍拍良心想想,当初咱俩在一起是咋说的?啊?你肚子整这么大,咋回事啊?你对得起我吗?我等你等了这么多年,到处打听你的下落,你却带着大肚子来找我?还……还吃掉我一斤挂面……
吴彤彤:对不起,马大志,后来……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我真后悔没跟你下火车。可是后悔药没有地方买去了,我肚子大了,里面有小孩了,扑腾好几个月了,我不能说出孩子的亲生父亲,我不能说。你眼睁睁地看着我被父母打死,看着我被邻居的吐沫淹死啊。人的命运,其实就是坐火车,车上和车下是不一样的结果。
马大志:吴彤彤,你打我的主意,想叫我给你背黑锅,没门!
【暗光。
【光再起,门外,马大志和老闷。
马大志:老闷叔,能行吗?
老 闷:咋不行,晚(我)给不少大牲畜接生,母牛下炉(犊)子,难产,眼瞅着母牛憋得不行了,晚(我)脱光膀子就下手了。大牛犊子生叫晚(我)给掏出来了。
吴彤彤:大志,你找的不是大夫,是兽医啊?
马大志:吴彤彤,你就将就点吧。白杨树没有给人治病的大夫。
老 闷:兽医也是大夫。
吴彤彤:马大志,这么掏,我会被他掏死的!
老 闷:白(别)动,老娘们就是这般物,快活的时候就没有想过疼。
【吴彤彤声嘶力竭,马大志推开老闷。
马大志:住手!
【高玉大和乡亲上,秋月躲在一边。
高玉大:一个大姑娘家带着大肚子,孩子也没个主,不整下来也作难,整下来吧还是一条小命。我这生产队长不好干,不知道这个吴彤彤得罪了哪个大爷,这不又来啥工作组要调查。丫头,忍着点疼。
【老闷被推出来,马大志跟出。
秋 月:怎么样了?
马大志:不做了,孩子留着!
【众一惊,秋月也愣。
高玉大:工作组在等着要这孩子的命,谁也护不了啊。
马大志:一个孩子有啥错?要不这样吧……
高玉大:你想怎么样?
马大志:这孩子,我马大志先……先收留下。吴彤彤,我不计较你的过去,只要你能够跟我好好过日子。这孩子,我认下了!
【吴彤彤扶着门框出来。
吴彤彤:大志。
【吴彤彤腹痛,摔倒,秋月呆住。杜玉莲扶吴彤彤。
德顺媳妇:早产了,快点,老闷,你就手给接生得了。
老 闷:晚(我)不管。
【老闷下。
秋 月:我来,快点把人抬到屋子里去。
【众抬着吴彤彤进屋,忙活。秋月的喊声:使劲。吴彤彤挣扎的声音,孩子一声啼哭,全场静寂。
高玉大:这孩子就是命大,脚前脚后的事,差点小命不保。恭喜你,马大志,你当爹了。
马大志:我……这么快就当爹了?好,好。
高玉大:马老师,没看出来啊,平时你挺老实的一个人。啥时候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呢?工作组问起来,我咋回话?
马大志:你就说以前,以前我和吴彤彤好的。
高玉大:呸,以前好的,现在才大肚子,你那种子是杏核啊,这么长时间才想起来发芽?
德顺媳妇:生个千金,马大志,你给孩子取个名吧。
马大志:我是民办老师,就叫马民办吧。
大 面:满月酒你得管我们喝够。
马大志:喝够,喝够,一定喝够!
众笑。
【暗光。
【一束光中走出秋月。看着远处窗子里的红烛。窗上写着大红的喜字,是马大志和吴彤彤的洞房。
秋 月:你们不用拿那种眼神看我,我是掉眼泪了,可是我是真的为大志哥好才会哭的。真的,心里要是想着一个人,看着他好,也能哭。你们不信拉倒。干爹走的时候,要我好好照顾大志哥,我不照顾的挺好吗?大志哥当了老师,还来了一个花朵一样的……嫂子……大志哥有个像样的家了……
【光中吴彤彤出现,回头恋恋不舍。
吴彤彤:大志,我是一个坏女人,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一个女人是不应该有梦的,有梦了,心就长草了,长草了,就不甘心被命运左右了。我有什么办法去阻挡我不去做梦啊?大志,你的善良,我吴彤彤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秋 月:嫂子,你这是去哪?
吴彤彤:秋月,好妹子,大志睡了,你帮我带会孩子行吗?
秋 月:嫂子,你这是?
吴彤彤:秋月,炕太凉了,我去拿柴禾烧烧炕。秋月,以后还照顾大志哥,行吗?
秋 月:嫂子,看你说的。有你在,秋月就放心了。
【秋月下,吉普车疾驰而去的声音。
大 面:马大志,来辆车把你老婆给拉跑了!
【乡亲们上。马大志惊醒,出来,看见德顺骑着自行车,德顺下意识地跑,紧张跑错了方向,还是被抢追下。秋月怀里孩子哇哇哭起来。
【秋月哄不好孩子,马大志失魂落魄回来。
德 顺:马老师,撵上没有?我那洋车子你又给我扔哪了啊?
马大志:吴彤彤,你就坑我吧!
【马大志失魂落魄,民办继续啼哭。
德顺媳妇:孩子要吃奶。
马大志:吴彤彤,我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问你一句,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我马大志上辈子欠你的,你用这种方式来欺骗我!
秋 月:哥,你还有你的学生,还有你的学校,不能这么不死不活的混日子。吴彤彤走了,她没来的时候,你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马大志:这样对待我公平吗?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秋 月:哥!
【孩子继续哭。秋月喂不好,光圈中,孩子突然不哭了。众惊讶回望,秋月撩起自己的上衣,把少女的乳房塞到了民办的嘴巴里。
马大志:秋月,你?
德顺媳妇:秋月,你还是个黄花闺女呢。
秋 月:日子是一天一天熬过来的,不管多苦多难,都能够像水一样流过去。挺得住,难受一阵子;挺不住,难受一辈子。哥,你要是不嫌弃,秋月就给民办当干妈,帮你一起照顾孩子!
马大志:秋月
【秋月被孩子吮吸奶子,她闭上眼睛。
第四场
时 间:九十年代初 夏天
地 点:白杨树小学。
【白杨树的旗杆长高了。
【收音机里韦唯在唱《爱的奉献》。
【马大志带着少年马民办在批改作业,民办用的铅笔头插在钢笔帽里。秋月上。
秋 月:大志哥,把民办给我。
马大志:秋月,你受累了。
秋 月:我不累。你好好备课吧,听说,咱学校新分配来年轻的校长呢。
马大志:是啊,这是好事。校长来了,我就只管教课,其它的事情,校长负责去办。我也省省心。说实话,人家正式老师听咱民办老师管,心里也不服气。
秋 月:大志哥,嫂子都走这么多年没有音信了,你们这种情况是可以去法院申请离婚的。
马大志:秋月,现在学校忙。我离开一天都不行。再说,办手续和不办手续又有啥区别啊?这些年不也过来了吗?这身边有了民办,有这群学生,其它的心思早就断了念想。
秋 月:大志哥,日子像白杨树的叶子一样稠,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马大志:秋月,别说了。这些年,要不是有你照顾,我和民办都熬不过来。
秋 月:大志哥。
马大志:耽误你这么多年,民办也大了懂事了,你也该找家人家了。
秋 月:我的心思,你还不懂吗?
马大志:这……秋月……你嫂子走后,哥的心,就……就死了……
秋 月:我就不能叫你的心再活过来吗?
马大志:秋月……
秋 月:大志哥,你自己的事情,也该上上心了。
马大志:你是说转正吧?我是代理校长,有好处的事情得可着别的老师先来,要不咋服人啊?像德顺嫂子这样的老师,兢兢业业,早就应该转正,应该照顾。
秋 月:德顺嫂子也够命苦的了。德顺大哥还和她离了婚。
马大志:这次机会很难得。只要考试及格就能够转正。
秋 月:大志哥,难得你的一片苦心,那情况怎么样?
【马大志无奈摇头。
秋 月:又没有考好?
【一束光中,德顺媳妇坚持着不进考场。
马大志:嫂子,听人劝,吃饱饭,你要相信自己一定能行的。
德顺媳妇:我怕再浪费一次机会,马老师,我知道这个名额是你的,还是你先去考试吧。这么些年,你帮我多少忙,我心里有数。耳朵不好,都是你在隔壁给我照顾着学生,还发动学生上山采蘑菇抓蝎子,卖钱给我治耳朵……我挣的这工资你应该拿一半的。这次我说啥也不想再拖累你了。
马大志:我早考晚考都没事,只要你能够转正,兴许……兴许还能够叫德顺大哥回心转意呢。
【德顺媳妇被推进考场。不大一会儿出来。
马大志:考得咋样?
德顺媳妇:应用题没答上。叫求阴影面积。
马大志:是长方形还是正方形?
德顺媳妇:像个大枣核,圆得溜的。
【传来其它老师的讥笑,画外音。
议 论:哈,还大枣核,真逗!
议 论:不能考就别考了,省得到处出洋相!
【孩子的童谣:
大枣核,长白毛,
德顺媳妇捞不着。
捞不着,干上火,
不能转正别找我。
德顺媳妇哭:我再也不去丢人现眼了!
马大志:嫂子,下次还有机会,你一定能转正。
【德顺媳妇跑下,光消失,回到现实,李海生上。
李海生:马大志?
马大志:李海生!
李海生:好多年不见了。
马大志:听说你现在当上了企业家?
李海生:马马虎虎。老同学,我做东请你吃饭吧。
马大志:饭我就不吃了,老师的水泥卖不出,学校不能停课黄铺啊。
李海生:卖水泥?
马大志:乡里不能给老师开工资,就找了家企业赞助水泥。这不全体老师都在想办法卖水泥吗?你们需要水泥吗?我可以打折卖给你。
李海生:马大志,不好意思,我……我就是那家水泥厂的厂长。
马大志:啊?你……
李海生:马大志,咱们边喝边聊吧。
【李海生和马大志下。暗转。
【上了岁数的杜玉莲拉着青年胡栋梁上。
杜玉莲:没变样,没变样,胡闹啊……对了,栋梁啊,你看咱们走时啥样,学校还是啥样。
胡栋梁:娘,我回来当校长,管着马老师,这工作不好干。
杜玉莲:马老师一直没叫这个学校关门,你应该回来帮帮他。你忘了,咱们走的那年,大雪封路,冰天雪地的,人家马老师送出老远。一直嘱咐你,学成回家乡。这些年,马老师没少接济咱们娘俩。
胡栋梁:娘,你看这房子,还是我念书那个时候的呢。
杜玉莲:栋梁,老话讲,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
胡栋梁:娘,白杨树没有给我留下啥好的回忆,挨饿,受穷,愚昧,还有,还有……
杜玉莲:还有什么?
杜玉莲:还有乡亲们对你的侮辱。我不想在这样一个给我带来屈辱回忆的地方当校长,叫我咋去教学生,咋去面对老师?
杜玉莲:你……
胡栋梁:娘,你怎么了?
杜玉莲:栋梁,娘过去的名声是不好,可是,这块土地没有错啊。马老师和乡亲们就像这白杨树一样,支撑起了咱娘俩的天。娘叫你在马耳朵教书育人当校长,就是想叫你把娘当年脱下的衣服再穿上!
胡栋梁:娘,你别生气……我……
【少年民办上,秋月追上。
民 办:你们是谁啊?
胡栋梁:我是……我是这个学校的校长。
民 办:你不是,我爹才是学校的校长呢。
秋 月:胡闹?
杜玉莲:秋月妹子。
秋 月:真是你们啊?你们搬回来了?
杜玉莲:是啊,是啊,我家胡闹……啊,是胡栋梁分配到咱们学校当校长了。
秋 月:真的啊?胡…… 胡校长,大志哥一直念叨呢,新来的校长也该上任了啊。
胡栋梁:秋月姑姑,马老师还好吗?
【李海生架着喝醉的马大志上。
秋 月:大志哥,咋喝这么多酒啊?你在哪喝酒了?
马大志:高兴……真高兴,老师的工资有……着落了,老同学,可不能再发水泥了,我做梦都梦见两袋水泥在跑,一打饱嗝都一股水泥味了。
李海生:你就是秋月吧?
秋 月:嗯。你是?
李海生:我是马大志的同学,我叫李海生。
秋 月:哦。我听大志哥说起过你。大志哥,校长来了。
马大志:真的?在哪?老同学,你真是雪中送炭。这事多亏了你,你要是不伸把手,这学校就得散板,拢不住了……
杜玉莲:马老师。
马大志:杜玉莲?
杜玉莲:是我。这是我儿子胡……栋梁。他来咱们学校当校长了。
胡栋梁:马老师,我回来了!
马大志:小兔崽子,你……真回来当校长?没开玩笑吧?
【胡栋梁点头。
马大志:你小子翅膀硬了吗?没有那金刚钻可不敢揽那瓷器活?
杜玉莲:马老师,我们家胡栋梁现在出息人了。
马大志:空嘴说白话没用,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老同学,先跟我进屋喝点浓茶解解酒。
【马大志拉着李海生进屋,丢下尴尬的胡栋梁和杜玉莲。
马大志:秋月,你赶紧进来啊,倒水。
秋 月:哎,马上来。玉莲嫂子,家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说话。
杜玉莲:知道了,谢谢你,秋月妹子。
胡栋梁:妈,你先回家去吧,我跟马老师交接一下工作。
【杜玉莲下。胡栋梁硬着头皮走进屋。在边上站着。
马大志:要不咋说亲不亲打折骨头连着筋呢。你看,你老同学一出马,一个能顶俩。只要帮我把老师的工资开了,就能稳住人心。
李海生:马大志,你不用客气,别忘了,我也是喝这条川的水长大的。乡里乡亲地,谁过日子遇到为难招窄的事情,我都不能看热闹不管。
马大志:你看,你这觉悟就是高。秋月,倒茶。
【秋月应着倒茶。
李海生:秋月,韩大面是你哥哥?
秋 月:是啊,你怎么知道?
李海生:咱白杨树通往外面的路是我投资修的,这不吗,我选你哥在工程队学开推土机呢。
秋 月:真的啊?那可得谢谢你了。
李海生:不用谢,又没有外人。老同学,你也去呗。
马大志:我可不去,我能去干啥啊?啥手艺没有。
李海生:你不用手艺,到我的工程队给我管管账啥的就成。工资好说,一个月一开,都是现钱,不打白条。
马大志:是挺好,可是……
李海生:可是什么?你看这新分来的校长站在这呢,你是民办教师,一年下来,累死累活地忙活,也不给你几个钱。还不如早点把小学校交出去。
【马大志看站着的胡栋梁。
马大志:小毛驴拉车——没长劲。两天半的热情,我能放心吗?
胡栋梁:马……老师……
马大志:啥事?有话就讲。
胡栋梁:马老师,我想……我想把学校的工作交接一下。
马大志:交接?好吧,胡闹啊。
秋 月:是胡栋梁校长。
马大志:胡闹,从今天起,不,从现在开始,我就把工作跟你交接明白了。
胡栋梁:好,我记一下。
马大志:不用,我说你听着就成。咱们学校门口的旗杆越长越高了,树毛子疯长,该褪了,那什么,我知道你从小就能爬高。明天,你修理修理。
胡栋梁:啊?好吧。
马大志:还有,后山坡那块沙土地,栽了花生,现在都长蛋挂果了。总有缺德的小偷偷花生,这小偷也太鬼道了,不直接拿镐头刨,他用手从下面抠。抠走了花生吃了,土又给我恢复了。今年高低不行,你晚上前半夜值班看花生,我后半夜替换你,咱俩倒班。
胡栋梁:马老师。
马大志:有什么问题不明白吗?
胡栋梁:这花生是你家的,还是学校的?
马大志:就算是学校的吧,前年我起早开的小开荒,沙土地不错,适合种花生,给咱们学校种的,收了花生,卖了钱。勤工俭学,交个电费,买个文具啥的,赶上逢年过节,也给老师改善一下伙食。
胡栋梁:马老师。
马大志:又怎么了?
胡栋梁:我想正式交接一下学校的工作。
马大志:这就是学校的工作啊。褪树毛子,抓偷花生的贼,重中之重!
胡栋梁:我是说教学方面的工作。
马大志:啊,教学方面的事情你还插不上手,不用你管,还有老师们的工资啥的,你管也管不了。上面不给钱,老师眼珠子都冒火了,镇不住可不行。晚上有露水,你多披一件夹袄。露水搭湿了做病。
【胡栋梁迟疑着下去。
李海生:老同学,我都等你老半天了,也不见你有下文,你心里到底是咋想的?
马大志:你喝水,喝水。嘿嘿,谢谢你的好意,小学校现在开不开工资,老师的心长草了,新派来的校长,就刚才那胡闹,怕是扛不起来。我啊,还是安安分分守着小学校吧。别人管,我还真不放心。
李海生:你啊,这个犟劲就是改不了。没有你地球照样转。
【暗转。
【寂夜,偶有虫鸣。秋月上,李海生尾随。
李海生:秋月,你等等。
秋 月:李厂长,你找我有事吗?
李海生:秋月,我都说了,不用叫我厂长。
秋 月:好吧,你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吗?
李海生:秋月,没有事情就不能找你聊聊天吗?
秋 月:我还忙着呢。
李海生:好吧,那我就实话实说了,秋月,我想请你去我的工程队帮忙。不知道你愿意吗?
秋 月:你要找我去帮忙?我能帮助你什么呢?
李海生:秋月,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了。知道你心灵手巧,知道你干什么活都很优秀。
秋 月:没有,没有,我笨手笨脚的,恐怕帮不了你。
李海生:你能的,秋月,说心里话,只要你站在我身边,我就能够感受到快乐,连空气都是快乐的。所以,你就答应我吧,来我的工程队上班。你就是啥都不做,我都高兴。
秋 月:看你说的,越来越不像话了。我咋能白拿你的工资?
李海生:是我嘴笨,不会表达。秋月,我是真心的,你考虑一下,事情我也跟马大志说了,工程队的位置给你留着,我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着,随时欢迎你来。
【李海生下,秋月望着李海生的背影出神。二面偷花生跑上,马大志紧随其后。
马大志:抓小偷,偷花生了!
【群众上,胡栋梁也跟着上。二面无路可逃,情急之下跑到秋月身后躲藏。
二 面:姐,快救我啊。
秋 月:二面?是你偷花生?
二 面:没有,我拉肚子,刚蹲到花生地边上,就被马大志发现了,一土坷垃差点把我屁股打开花。
马大志:呸,你兜里还揣着花生呢,还有你手爪子抠的全是泥。
秋 月:你咋这么不争气呢,赶紧把花生交出来。大志哥,是二面不好,我包赔学校的损失。
马大志:不用,我找胡闹算账。胡闹,你给我出来。
胡栋梁:马老师,我现在叫胡栋梁。
马大志:成,换汤不换药,胡栋梁是吧,第一天值班你就擅离职守,被韩二面钻了空子,抠了十多棵花生秧啊!
胡栋梁:马老师,这几天总校下来领导要检查工作,我在写工作总结和安排接待事宜,我哪有时间去瞎耽误工夫。
马大志:嗨吆,你还有理了是吧。瞎耽误工夫?学校的花生秧都被人家给抠没蛋了,你还屎壳郎上菜墩,跟我装大瓣蒜!
胡栋梁:马老师,我是这个学校的校长,我怎么干工作,用不着你来指指戳戳!
马大志:你?好,我倒要看看你的工作咋干。
【有老师上。
老 师:胡校长,花卉连夜都准备好了。
胡栋梁:那就赶紧卸车,从学校门口开始摆,能够看到的地方都摆上花盆。
马大志:胡栋梁,你整这么多花干什么?
胡栋梁:马老师,这不是上级来检查工作吗,环境卫生一定要搞好。
马大志:不错的想法。那你说,检查走了以后,这花怎么办?
胡栋梁:这花都是租借的,检查一走,就还回去呗。
马大志:你这不是弄虚作假吗?
胡栋梁:这是为了学校的集体利益,总比黑天半夜守着花生地要好吧。
马大志:那你说说,你这么干比守着花生地好在哪?
胡栋梁:马老师,咱学校年年工作不少干,年年也拿不着先进,为啥?
马大志:为啥?
胡栋梁:是思想不解放,这天没时候亮。
马大志:弄虚作假就是思想解放?
胡栋梁:马老师,你说,人上级领导来咱们这检查工作,中午连个饭都不管,家养的山鸡野生的蘑菇也不送,有啥好处能想着咱白杨树小学啊?
马大志:照你这么说,我们都算白活了。胡栋梁啊胡栋梁,真的是没白在外边学习啊,啥乌七八糟的东西你都学来了。
胡栋梁:马老师,我来白杨树小学当校长是上级任命的。
马大志:怎么了?
胡栋梁:你得把学校的公章交给我,我好办公。
【马大志一愣。
马大志:办公?你小子嘴巴没毛,办事不牢,我不放心。还有这弄虚作假歪门邪道的事情,你学得倒是挺快。
胡栋梁:马老师,你觉得我不够格当这个校长,你就去跟上级领导反映,这个公章你现在得交给我!
马大志:这……
【暗转。
【烈日下学生在院子里罚站,被胡栋梁发现。
胡栋梁:谁叫你们站在这的?
学 生(怯怯):马老师。
胡栋梁:又是这个马老师。马老师为什么罚站?
学 生:听写生字错了五个。
胡栋梁:哎,你们进教室吧。
学生(不动):马老师会打的。
胡栋梁:体罚,哎,马老师这个老毛病就是不改。你们回去吧,有事情我跟马老师说。
【马大志已经悄然站在面前。胡栋梁一愣。
胡栋梁:马老师?
马大志:领导吃饱喝足都送走了?听说还去小卖店赊了啤酒烧鸡香肠?行啊行啊?我看你胡大校长拿啥补这个窟窿。
胡栋梁:马老师,这个不用你操心,下午学校开个会研究一下。
马大志:研究什么?
胡栋梁:关于师德教育的。
马大志:师德教育?
胡栋梁:说白了,就是不能再体罚学生,这样粗暴愚昧的教育方式一定要杜绝!
马大志:粗暴?愚昧?棍棒底下出孝子,这是古话。还有你胡栋梁,你说,那些年我不粗暴我不愚昧,能有你今天溜光水滑站在老子面前装大尾巴狼吗?
胡栋梁:马老师,你那套不行了。
马大志:行不行你说得不算。刚才那罚站的学生,今天必须给我罚完。
胡栋梁:我以校长的名义宣布,以后,咱白杨树小学的老师不能再打学生一手指头!
马大志:好,好,我现在就把学校交给你,看你能整成啥样。
【马大志把公章放在桌子上,胡栋梁不客气,真去拿,马大志马上抢先捂住。
马大志:等等,你是校长不假,但是我作为代理校长,必须要监督你。
胡栋梁:欢迎监督。
马大志:不行,我不放心。这样,我把这个公章拉两半。你一半,我一半。啥事也得通知我。
【胡栋梁阻拦不住,马大志拿起锯条开始拉公章。胡栋梁哭笑不得。
胡栋梁:马老师,我给你把着,你慢慢拉。
【趁马大志不备,胡栋梁抢过公章。马大志追。
马大志:你给我!小兔崽子,还学会夺权了呢?
【胡栋梁慌不择路,不知道往哪躲,秋月等人上来拉架。胡栋梁顺着旗杆就爬了上去。
马大志:你给我下来!
胡栋梁:不下。
秋 月:大志哥,你们有话不会好好说啊,自打胡栋梁来学校,你们就吵吵不停。不叫外人笑话啊?
马大志:谁爱笑话谁笑话,我就怕这小子坑了咱学校。
胡栋梁:马老师,你的脑筋太老了,你这样下去才会坑了咱学校。
马大志:什么玩意?你再说一遍,我坑了学校,我今天非把你弄下来不可。
【众人拉不住,马大志开始摇晃树干。树干猛烈地晃动起来。
胡栋梁:妈呀,马老师,别摇晃了,我下去还不成吗?
杜玉莲:栋梁啊,你看你把马老师给气的,赶紧下来吧。
【马大志松手,树干还在摇晃,整个大地也在摇晃。
马大志:快,快,地震了! 快点救孩子们出来!
【小学校的房子倒塌倾斜,发出了震耳的轰隆声音。一片大乱。胡栋梁出溜下来。
【马大志冲进教室往外拉孩子,德顺媳妇听不见,拿着课本被马大志拽了出来,秋月抱着民办出来。沉寂。
胡栋梁:马老师,房子倒了,这可怎么办啊?
马大志:伤着学生没有?
秋 月:没有,都跑出来了。
胡栋梁:这可怎么办啊?娘,我说不来吧,你非要来!
马大志:胡栋梁!你是爷们,别说孬种话。抬起头来,看看你身后是啥?是白杨树。像这白杨树一样挺起你的脊梁来,什么苦什么难,都不能把咱们压趴下。
杜玉莲:是啊,马老师说得没错。
马大志:老师走了,我们可以再叫回来。房子塌了,我们可以再垒起来。你们看见这白杨树做的旗杆了吗?最早的时候,这就是一根光秃秃的白杨树杈子插在这,慢慢的,白杨树就活了,冒出了树叶,长高了,长粗了。这是咱白杨树人的魂啊,在这茫茫大丘陵里,没有肥沃的土,没有清冽的水,可是,老百姓的心气足着呢,永远乐乐呵呵地向上向上。一条贱命硬着呢,一腔鲜血热着呢!
众:对啊,我们要像白杨树一样挺起脊梁。
秋 月:大志哥,危险!
马大志:教室里还有桌椅板凳,能抢出来的就抢出来。
胡栋梁:没有钱,没有物,光有这笨力气管啥用?抢出这堆破烂有啥用?
【马大志冲进险房。很艰难在舞台来回跋涉着。马大志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暗转。
【马大志累得浑身疲惫带着民办上,秋月赶紧给打水,马大志洗漱
秋 月:大志哥,学校重建的材料都备齐了吗?
马大志:水泥有的是,差钢筋和红砖没有着落呢。秋月,要不咱再偷着放树吧,出啥事高玉大给咱顶着呢。
秋 月:白杨树林子都归个人了,就咱学校的那根旗杆没有人管。
马大志:那棵可不能放倒,那是树王,见证了咱白杨树小学的发展史。
秋 月:大志哥,我想最后问你一句。
马大志:问什么?
秋 月:一个人的心里是不是只能有一个人?
马大志:秋月,你问这个干什么?
秋 月:大志哥,你回答我。
马大志:(点头)
秋 月:我明白了。民办,你长大了去做什么?
民 办:姑姑,我长大就做爹那样的老师。
秋 月:好孩子。姑姑和爹没白疼你。民办长大了,以后你要学着照顾你爹。
民 办:姑姑,你要出门吗?
秋 月:可能是吧。
民 办:去哪?
秋 月:大志哥,你的同学李海生又给我捎信来。要我去他那里上班。
【马大志愣一下。
马大志:好啊,秋月,李海生人不错的,人家这些年干出来成就了。你……你去他那里上班,我……放心……
秋 月:大志哥。那你多保重啊。
马大志:嗯。
【秋月一步一回头,走向白杨深处。远处,李海生在笑着等。
民 办:爹,你快叫住姑姑啊。
【白杨林深处,李海生给秋月戴上了大红的盖头。秋月回头恋恋不舍。马大志怅然若失。
第五场
时 间:上个世纪末的一个冬天。
地 点:小学校。
【白杨树长得更高更粗了。枝叶茂盛。国旗飘扬。
【一阵喧哗,马大志拎着烧火棍子从房间里追着马民办出来,孩子们欢呼。
马民办:打人了,我爹打人了!
【群众拉架,迎住马大志,打扮入时的秋月也护住了马民办。
马大志:你还反了呢,你不当这个老师,我就砸断你的腿!
马民办:秋月姑姑,听见没,我爹说要打断我的腿!我要考重点大学,我爹不表扬我,还非要我改报师范,回来当老师。你看啊,姑姑,我爹就是霸权,就是法西斯,家庭暴力!
马大志:我叫你法西斯,我叫你家庭暴力!
秋 月:大志哥,你就尊重孩子的意见吧。
【马大志抡起烧火棍子要打,高玉大赶到,正好打在高玉大的身上。
高玉大:哎呀,我这把老骨头架不住你这么瞎抡。
【光打在高玉大马大志身上。
马大志:不是我想不开,咱们白杨树小学需要兢兢业业的老师来支撑。胡大校长的心不在学校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你说……唉!
高玉大:咸吃萝卜淡操心,你一个整天敲钟的老师,你管那事干啥?
马大志:敲钟咋了?我就不准用电铃,费电字不说,刺啦刺啦的闹得慌。你看我这钟,当当一敲,豁亮透了。
【胡栋梁领着一个漂亮时髦的城市女孩子上。
胡栋梁:马老师又说我什么呢?
高玉大:表扬你工作积极认真。
胡栋梁:表扬我?不会吧?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
马大志:你妈一天来学校八趟,喊你回家吃饭。你妈年龄大了,眼睛也不济,下班你多回家看看。
胡栋梁:知道了。对了,马老师,过几天我就和欢欢结婚了,结完婚我就调到教育局工作,这个小学的校长,还得交给你来当。
马大志:胡闹啊,不,胡校长啊,锅里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抽空你吃了。
【胡栋梁凑近看了看。
胡栋梁:这是啥啊,黑糊糊的?
马大志:猪腰子。
胡栋梁:猪腰子?
马大志:你没听说吗,吃啥补啥。胡校长啊,猪腰子是新鲜的,熟了以后别放盐,就干吃。看你小脸蜡黄,给你补补。胡校长啊,有的人活一辈子,就是为了酒色财气。有的呢,为了争一口气。还有的呢,啥都不琢磨,或许为了一块地,或许为了一片白杨林子。我算活明白了,酒,你喝不完,喝完还有,喝完还有。只见人死,不见酒没。家财万贯有啥用,还不是饭要一口一口吃,睡觉也占身子那么大的一块地界。女人,好看的多了,睡不过来啊,费腰子,我看你这些天脸色不正,吃了这猪腰子,保重你那贵体,给咱白杨树小学多干点正事,我这要求不过分吧?
胡栋梁:马老师,你……
【杜玉莲上,眼睛不好了,拄着拐杖。
杜玉莲:胡闹啊,你在吗?
胡栋梁:娘,你咋又糊涂了啊?我叫胡栋梁。
杜玉莲:你就是胡闹,高玉大后改的名不算。胡闹啊,娘托人给你提的亲,你得给娘一个回话啊。
【胡栋梁把欢欢拉到跟前。
胡栋梁:娘,我跟欢欢的婚事已经定了。结完婚我就带着娘到城里去享福。
欢 欢:娘,我们都……都闪婚了。
马大志:是,我看出来了,怕你闪了腰,老早就准备了猪腰子。
杜玉莲:啥?婚姻大事都不跟我这当娘的商量商量?还有,你不能离开咱白杨树小学,马老师的年龄也不小了,这些年,他一个人风里来雨里去的,不容易。你得把这个班接好。
胡栋梁:娘,俗话说得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个小学的校长谁爱当谁当,我是高低不当了!
杜玉莲:胡闹,你……
【暗光,再亮是马大志和高玉大。马大志在扎纸活,往秫秸上扎纸花。
马大志:听见没?费力不得好,你个老妖精,当初就不该去撵火车。你说也怪了,你骑个破自行车,咋就把火车给撵上了呢。
高玉大:人啊,上了岁数,阴一半阳一半的了。唉,时代不一样了,咱们是跟不上形势了。
马大志:呸,屁形势!人心不古,世风日下。钻进钱眼里,早晚得坐病。
高玉大:你不钻钱眼里,你整天扎花圈?
马大志:我这是自力更生,你那龟儿子拖欠我的工资不给,还不行我自谋生路啊。
高玉大:秋月回来了,秋月多长时间没回村了?嫁的那李总可是咱的大贵人啊。出手大方,没少给咱老百姓办事。你这个妹夫可是能人啊!
马大志:拉倒吧,老妖精,咱俩的心眼加一起也不如人家多。该吃饭了,你一个人晃吧,我得回家了。
高玉大:等等,要不我也到你家凑合喝几口?啥饭食啊?
马大志:你别去了,将就饭。
【秋月和民办上。
秋 月:大志哥,一会儿海生也来,我都做好了饭菜。
马大志:你看看,不叫你破费你偏不听,回来就花钱。
高玉大:看我来着了吧,有酒吗,民办?
民 办:高爷爷,有酒只能给你喝。
秋 月:这孩子。
马大志:嘿嘿,还记仇了。行,给这个老东西喝。我不喝。我不是你爹,你是石砬缝里蹦出来的。
秋 月:你们爷俩啊,不到一起还想,到一起就掐。大志哥,民办上学的事情,我做主了。孩子愿意上大学,学费的钱我们出。
马大志:不差学费。胡闹一天到晚不着调,这学校我不放心啊。
民 办:我看人家胡校长干得挺好的,都是爹跟人家过不去。
马大志:胡说八道!你没三块豆腐高呢,也教训你爹了。啊?还我跟胡闹那兔崽子过不去。
民 办:就是过不去,人家胡校长谈恋爱你都干涉。
马大志:我是为他好。你小孩子家家的懂啥?胡闹那小子根本就不是一心一意跟人家姑娘好,他是看上了人家的爹是教育局的领导了。当我是瞎子聋子啊?他就是想利用人家当踏脚石!
秋 月:民办,你少说几句吧。大志哥,你消消气。你们喝酒,喝酒。
高玉大:就是,喝酒,喝酒。
【胡栋梁上。
胡栋梁:马老师,上级有个文件,因为山里要开矿,为了发展经济,还有咱小学校的学生少,要把小学校取消了。
马大志:什么?取消?我看哪个王八蛋敢动小学校一下!
胡栋梁:马老师,这是大势所趋。李海生的矿业集团早晚把咱这片都得买走。还有,你的花圈赶紧收拾起来吧。
马大志:胡闹,是你小子又去乡里告我状了吧?
胡栋梁:马老师,你在学校扎花圈这事不妥。你摆着花圈这不是搞封建迷信吗?
马大志:封建迷信?
胡栋梁:马老师,你的花圈不准再卖了。不能见钱眼开,过去你不是教我们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吗?
高玉大:呸,你知道马老师卖花圈都是为了谁吗?人家没自己花,接济贫困学生,给困难老师开工资。
马大志:行,我不搞封建迷信,我不卖花圈了,你把拖欠我的工资给我吧。
【马大志掏出一沓白条子。
高玉大:都是马老师开的工资,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白条子。
胡栋梁:谁知道你们这是真的假的啊,不会是你们两个合伙骗我吧?我已经带着人来取缔了。把花圈都给我拿走。
【有人上来搬花圈,马大志和高玉大急了。
马大志:我看你们谁敢动!
高玉大:动就砸断他狗腿!
秋 月:胡校长,工作要慢慢做,不能来硬的。
【胡栋梁带着人搬,高玉大和马大志拿着棍子开始打,现场乱。秋月和民办拉架,胡栋梁逃跑,白条子飘舞。
【马大志和高玉大哈哈大笑起来。俩人喝酒,高玉大醉倒。
马大志:你看看,这兔崽子还是不行吧?打跑了,秋月和民办关键时刻还得站在咱们这边。我看他们谁敢动我的小学校?
民 办:我啊,是怕你腿脚不好摔坏了,才帮你们的。
秋 月:大志哥,他们说的没错,听说你还带着学生扎纸花,这样不好。
马大志:不好?我不扎花圈,你们家李总矿上死人烧啥?
【秋月愣住,李海生上。
秋 月:海生,你咋又来晚了?
李海生:好饭不怕晚,你们这不还没吃完吗?
民 办:姑父,还吃饭呢,被我爹气都气饱了。
李海生:哈,民办,你放心,你读高中的事情不用着急,我来说。
马大志:哎呀,李总,咋的,你这大忙人,哪阵香风把你给吹来了呢?
李海生:咱们是老同学,我还是你妹夫,实在亲戚,你说,说话老见外多生分啊。老同学好久没有在一起聚了,喝几盅?叙叙旧?
秋 月:你就别跟大志哥喝了,再喝就该多了。
马大志:老同学啊,酒家里有,你随便喝。我就不陪了,酒量不行了。
李海生:你看你啊,你岁数就比我大两岁吧,这几年咋混成这样呢,见老了,咋还有这么多白头发了呢?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当初咱们班数你和吴彤彤学习好。我考试从来就没及格过。
马大志:是啊,每次抄我的作业,你都得给我一分钱,你小子啊。打小就心眼歪。
秋 月:就这出息啊。
李海生:哈哈,你记得可真清楚。秋月,你不用管,我们哥俩聊一会。(秋月和民办搀扶高玉大下)可是我的投资没白投,这招不管是啥年代,都好使通杀。你马大志耳朵不聋,眼睛不花,知道我这些年混成啥样子吧?解放思想现在很重要,头些年我就劝你,别老守着这破学校,我那集团公司随时都欢迎你来。
马大志:李海生,在我心里这学校可不破。再说,我怕那水深淹着。
李海生:是,是不破。那你说说心里话,咱们现在混的肩膀头能一般高吗?
马大志:要我说心里话啊,好啊,好啊。照照镜子,我马大志一头白发,满脸褶子,是没有你李海生西服革履,红光满面光鲜。可是,我心里不虚不空不慌,踏实着呢。
李海生:老同学,下午报社和电视台就来采访我了。对了,上个月我刚得的十大杰出企业家的节目你看了吧?
马大志:没看。
李海生:我那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马大志:是啊,你也没少动歪心眼。就说咱白杨树的路吧,你当年花了五万块钱修的吧,路修好了,路上跑的车权利是你的了,两年不到头,连本带利就赚回来了。靠着这名气承揽了煤矿。你自己说说心亏不亏,李海生啊李海生,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聪明,看明白的人多着呢,只是有的人下不去手,有的人心够狠。
李海生:你……
马大志:李总啊,都是老中医,你就别给我来偏方了。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不同的想法。有的是奔着名利,有的是呢奔着心里的那个念想。肩膀头啊有高矮,人心有黑红,黑的呢就想着自己的那点事,红的呢就为了活出个仁义。
李海生:马大志,你还一套一套的呢?你以为就你崇高,就你高尚呗。
马大志:不敢,我就是心里踏实,晚上睡觉不做噩梦。不睡凉炕不花脏钱,我不得病。
李海生:哈哈,马大志,行行,那你知道你每个月扎的花圈都被谁买去了吗?
马大志:给死人买去了呗。
李海生:错了,你的花圈都被活人买去了。
马大志:活人?谁?
李海生:秋月。
马大志:秋月?
李海生:是啊,确切点说,是我买去了,因为秋月是我的人,秋月的钱也是我的。
马大志:撒谎,秋月买花圈干什么?
李海生:不知道,都给你存了满满一屋子了。她还以为我不知道。
马大志:真的吗?
李海生:老同学,还有这小学校,其实上面早都答应了叫搬迁了。
马大志:真的吗?
李海生:那还错得了,我手里有红头文件。
马大志:难道,你真想动白杨树小学的念头?
李海生:马大志,我都说过,我也是喝这条川水长大的孩子,怎么会那么绝情啊。
马大志:哦……
李海生:不过,小学校不搬迁也可以,但是名字得换。
马大志:换什么名字?
李海生:啊,是这样的,我打算投资重建小学校,建起个二层楼,还有啊,要把外面最好的老师请进来。
马大志:李海生,你不会无利不起早吧?
李海生:当然不会,在商言商,这点,你得多多理解。以后,这白杨树小学的名字就叫海生希望小学了。事情老同学你琢磨琢磨,然后给我个回话。
【马大志颓然坐下。
【秋月和民办上。
秋 月:你们怎么吵起来了?
李海生:没有什么。矿上还有事,我先走了。
【李海生下。
民 办:爹,你跟我姑父不会好好说话吗?我老姑父连口饭都没吃,就叫你给气走了。你们还是老同学呢,人家是那么大的老总,都没有架子来看你,你却这样对待人家,现在你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马大志发愣。
秋 月:民办,你别埋怨你爹了。大志哥,海生跟你说什么了?
马大志:秋月,那些花圈都是你买去了?
秋 月:大志哥,我不是看不得你作难吗?还有,你心里这些年其实一直有嫂子的影子,我知道你在守着什么。
民 办:你们说什么呢?
【电话响,民办接。
民 办:喂,你找谁?我是民办,对,我叫马民办,马大志的女儿。什么?娘?
【民办拿着话筒看马大志和秋月。
秋 月:谁的电话?
民 办:她说她叫吴彤彤。
【马大志的手一哆嗦,一只碗掉了下来。
【救护车的声音,光影中出现一张病床,上面躺着奄奄一息的吴彤彤。
马大志:彤彤,是你吗?
吴彤彤:大志,是……是我。
马大志:民办,这就是你娘。
【民办叫不出来。
吴彤彤:民办长……大了……
马大志:是啊,是啊,民办都考师……不,考大学呢。
吴彤彤:真好,民办,过来,叫娘摸摸。
【民办不动。
秋 月:民办,过去,到你娘那边去。
【民办慢慢挪动。
吴彤彤:大志,这些年难为你了。
马大志:唉,还说这些干啥?你刚走的那些年,我恨过你,骂过你,可是,我现在见到你,我恨不起来,也骂不出口了。这般年纪了,不提那些事了。彤彤,你这是来认民办的吧?
吴彤彤:嗯,还有,大志,我不能再耽误你了,那是我们的离婚协议书,签字吧。我知道,这辈子,我欠你们爷俩的,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补偿不了。
马大志:别说了,离婚的字签不签都没啥区别了。
吴彤彤(递给民办一张纸条):给你爹,上面写着我的秘密。
【民办把纸条交给马大志,马大志颤巍巍接过,没有打开,捧一会儿团了团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嚼完咽了下去。
马大志:够了,够了,秘密就叫它永远是秘密吧,咱们年龄都不小了,经不起折腾了。就像伤口结了疤,再揭开还会冒血的。我马大志还能够得到你吴彤彤的信任,这就够了。吴彤彤,我把这份信任吃下肚去,吃进心里头了。你们娘俩聊,我回学校去了,孩子们,该上课了。
【马大志蹒跚走,民办喊。
民 办:爹。
马大志站住:照顾你娘。
吴彤彤:民办,娘给你和你爹留下了一笔钱。
民 办:娘,我不要你的钱,你的钱弥补不了爹的苦。今天我终于明白了,爹是我最崇拜的英雄。娘,我不要你的一分钱,你放心吧,你亏欠爹的,由民办来补偿吧。
吴彤彤:好孩子,好孩子,好好照顾你爹。我们都欠他的啊。
【光暗,吴彤彤消失。
民 办:爹!
【民办扑进马大志的怀抱。
【收音机的声音在播新闻
【本台消息:在教师节来临之际,我县民办教师问题的解决,一直牵动着党委和政府的心。80年代以来,通过加强对民办教师的培训,使民办教师的学历层次、文化知识和教学水平均有了明显提高。90年代以后,本着“关、转、招、辞、退”的“五字”方针,按照“公开、平等、竞争、择优”的原则,分期分批将数万名符合条件的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同时,在妥善安排、保障生活的前提下,对部分文化水平低,难以胜任教学任务的民办教师予以辞退。1997年,国务院提出“争取到本世纪末解决民办教师问题”的目标之后,全县进一步加快了民办教师转正工作的步伐。
民 办:爹,你穿件干净衣服去考试吧。
马大志:哎呀,就别叫我去丢人了,老闺女,你回来当老师,爹比啥都高兴。
秋 月:大志哥,你啊,就别犟了。你能够转正,那是咱全村的大事。这次的名额可就只有一个。而且,只培训,考试也不严格,机会难得。
马大志:一个名额?
民 办:是啊,以后啊,咱们的字典里就没有民办教师这个词了。都是公办老师了。
马大志:等等,那考不上公办老师的民办老师咋办?没查政策吗?
民 办:查了,对不符合老师条件的辞退。
马大志:辞退?那德顺媳妇……民办,秋月,你们先走,我去趟茅房。
秋 月:你啊。
【秋月和民办下,马大志看没人赶紧去找德顺媳妇。
【光中德顺媳妇在山上砍柴,漫天飘着清雪。
马大志:嫂子
德顺媳妇:马老师,啥事?
马大志:嫂子,喜讯啊,教育局来了通知,叫你去报道呢。
德顺媳妇:报道?报啥道啊?
马大志:民办教师转正培训考试,叫你去参加学习。
德顺媳妇:我?我还是算了吧,你忘了,大枣核的事情,丢人。
马大志:嫂子,你看你现在耳朵的听力也好了很多,教学的质量那是没得说,还肯吃苦。人家上级领导掌握情况,这不吗,特意点名叫你去呢。
德顺媳妇:真的啊?
马大志:嗯,你这就拿着录取通知书去吧,活我给你干,家里你也甭惦记。
德顺媳妇:嗯。
【德顺媳妇拿着通知书下,马大志干活,俯下身子扛柴禾,冰雪路难走,马大志滑倒在白杨树下。
【秋月、民办寻找,发现倒下的马大志。
秋 月:大志!
民 办:爹!
【秋月抱紧了马大志给取暖。马大志颤颤巍巍的手里攥着那只钢笔帽。
马大志:上课喽,上课喽。
秋 月:大志哥,你冷不冷?
马大志:上课喽,上课喽。
德顺媳妇:马老师,这个名额是你的啊,对不起。我不去考试了,我不要转正了!
马大志:上课喽,上课喽。
民 办:上课喽,是父亲那些年唯一的一句话。不管跟他说什么,他只会这么一句。可是,我和秋月姑姑是听得出来父亲的意思,理解他每一句上课喽的真正含义。那年,是全县民办教师最后一批转正,父亲因为把名额让给了德顺媳妇,他错过去了。
秋 月:胡校长,你再想想办法,大志哥是咱们白杨树这么多年的老师,怎么就不能转正呢?
胡栋梁:秋月姑姑,不是我不管啊,这件事情归教育局负责,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秋 月:可是你是马老师的学生啊。胡校长,你不能不管啊,你是马老师第一个培养出来的老师。
胡栋梁:姑姑,我……也不想辞退马老师,可是,马老师现在的身体,连话都不能说了,怎么去上课当老师啊。
杜玉莲:胡闹,你想想办法。
胡栋梁:马老师的钱我出还不行吗,就叫他好好在家养病吧。
秋 月:胡校长,你马老师在乎的不是钱啊,要钱我家也有,钱在你马老师面前是抵不过一座学校的重量的。你看看,你看看,这些年来,你马老师积攒下来的白条子,这都是钱啊,他什么时候去要过?知道吗,他自己扎纸活卖钱给老师们补贴啊。
胡栋梁:不是我不帮马老师啊,我实在是尽力了啊。还有,请你们放心,欢欢现在支持我继续留在小学当校长。上级也同意小学校继续办下去了。
【马大志的身子动一下。
秋 月:快点拿羊毛毡子给你爹垫在身下暖和。
【民办拿出毡子,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一领羊毛毡子全是大大小小的脚印窟窿,密密麻麻地悬挂在天地间。白杨树赫然挺立,雪花大片飘落,天地间一片圣洁。
马大志:上课喽——
【民办捧着钢笔帽,热泪盈眶。
众:上课喽——
【主题歌响起
满沟筒子的冒烟雪
裹着西北风
顶天立地的白杨树
够到满天星
生生世世恋着你
恋着黑土地
恋着大关东
岁岁年年想着你
想你白了头
想你在梦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