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访谈嘉宾有幸邀请到了黄梅戏表演艺术家、湖北省戏曲艺术剧院院长杨俊，作为演员，多年来，在杨俊和其他一大批艺术家的努力下，“鄂派”黄梅戏开创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作为湖北省戏曲艺术剧院院长，杨俊不但主抓黄梅戏的创作和演出，还要兼顾楚剧、汉剧等其他剧种的传承发展，肩负多重使命和责任，杨俊又是如何为这些剧种储蓄后备力量？下面就请各位戏迷和小编一起倾听杨俊院长在青年戏曲演员培养方面的体会和看法。
 

 

戏剧之家：过去的戏曲科班，比如说著名的京剧科班富连成，它是随到随考，入学年龄大概在6岁至11岁。现在戏校招生则是统一招考，大多是面向小学六年级学生，也就是约12岁以上的学生。如何看待这种差别？怎样才能更早更好地挑选出戏曲“好苗子”？

杨俊：富连成科班为戏曲行业输出了一代又一代人才，其中不乏名家名角，从这个角度来说，富连成科班是一个无法否定的教学模式。现在的戏校是在教育部门统一学制下招生，但总体上还是尊重了戏曲教育的规律和常识，比如戏曲演员从娃娃抓起这个规律和常识现在仍然在遵循，这也是对戏曲的一种敬仰。不过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不可否认的是在富连成的教学模式下，成才率更高，因为学员不被其它的纷繁所干扰，进去以后就把自己的未来托付给富连成。当下的多元文化则提供给演员更多选择，之所以我们还在一脉相承地遵循富连成的教育模式，是因为这种坐科的教育模式能够为戏曲人才的培养打下坚实的基础。嗜戏为道的人一定是把戏曲舞台当作心中的道场来崇拜，我刚开始是因为喜欢戏曲而进入这个行业，而后戏曲的魔力逐渐负载到我身上，让我不自觉地想去深入研究戏曲，把戏曲作为一辈子的事业来遵循，我相信每一代戏曲人都有这种使命感，并且也想将这种使命感传承下去。

在“选苗”这方面我一直遵循传统，检验“好苗子”首先就看节奏感和模仿能力，因为戏曲的教育方式主要是口传心授，所以“苗子”的接受能力、模仿能力是首当其冲必须具备的。除此之外，我认为老师和学生在互相选择的过程中也讲究缘分，这是一个互相接受的过程，我挑学生首先看他是不是热爱戏曲，再看他有没有学戏的能力，灵气这个东西是写在眼睛里的，我在和学生彼此对视的过程中就可以感觉到他是否有灵气。戏曲演员难就难在唱、念、做、舞缺一不可，所以要找到一个非常全面的、综合条件特别好的戏曲演员是很难的。2016年我们院在全省各地基层和农村的学校中招收了158个学生，委托湖北艺术职业学院进行定向培养，其中特招了一个九岁的孩子，九岁就能招进来一定是因为他有特别突出的条件，虽然他不一定能坚持到最后，但即便他离开了戏曲这个行业，这份从小培养的对戏曲的热爱一定会扎根在他心里。我们一直提倡戏曲进校园，在孩子们还没有定型的时候种植在他心里的东西是一定是最纯的，在他心里种下热爱戏曲的种子，有了这颗种子，一旦孩子真的进入戏曲行业，他就愿意为了这份热爱献出自己的激情和汗水。

这次招的158个学生采取的是戏校和院团联合培养的模式。孩子的戏曲基础由戏校负责，我们更多的是看苗子，如果觉得哪个学生有成角儿的可能，就马上派我们院的好演员负责跟进，对孩子进行口传心授，将当代戏曲的理念、美学思想传达给孩子，在口传心授的过程中将他的意识唤醒，开掘出更大的潜力，丰盈他们的内心。考虑到戏曲演员12岁进入戏校学习后，在文化课方面肯定不如普通学校那么正规，在文学理论等很多方面有欠缺，所以我希望通过这种模式尽早填补欠缺，让“好苗子”具备更完善的能力。

戏剧之家：富连成科班非常重视“口传心授”、“因材施教”。现在艺校的培养模式则更偏向于集体培养，注重培养综合素质，演员到剧团以后才开始有更多口传心授的学习机会和实践机会。怎样看待这两种培养模式的差别和利弊？

杨俊：现在戏曲行业的成才率不高，与富连成时期无法比，主要是因为时代不同了，现在的节奏越来越快，一切事情都要求尽快出结果，很少谈过程。不只我们这个行业如此，每个行业都一样。现在大家总说“一代不如一代”，我认为与艺校的商业化有一定关系，现在艺校会根据培养一个孩子用多少钱这个标准来安排教学，这就不是因材施教，而是因“钱”施教了，在这种模式下怎么可能培养出出类拔萃的、富有个性的艺术人才呢？艺术之所以有魅力，一是因为剧种的个性，二是因为个人的艺术魅力，只有这两个因素结合在一起才能产生丰富多彩、不可取代的魅力。但现在都是大一统、同质化的方式。同质化带来的是安全、不会出错，然而艺术应该追求极致，艺术家需要孤独，毕竟物以稀为贵，拥有极致追求并持之以恒的艺术家才值得品味，当然这种追求和坚持需要强大的内心，这是一种个人选择，也是我一直在追求的状态。我一再说艺术需要养心，养心是什么？养品位、养崇高感、养孤独感，如果一个艺术家被商业化了，他一定很油腻，他会向现实妥协。当然人都会向现实妥协，我做了湖北省戏曲艺术剧院院长以后，有时也不得不向现实妥协，但我一定会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再多坚持一点，我可能坚持不了全部，但坚持一点是一点。
 

 

戏剧之家：院团应如何在青年演员不同成长阶段设计搭建相应的平台，帮助他们茁壮成长？湖北省戏曲艺术剧院在青年演员培养方面有哪些有效措施？

杨俊：我们剧院在青年演员培养这一块制定了很多具体政策，每年我们都会送一批演员去北京、上海接受培训，院里获得梅花奖、牡丹花奖的演员都有，包括这次湖北省纪委和省文旅厅制作的五个廉政小戏，我们院承担的汉剧和黄梅戏部分都是由院里的年轻演员担当主演。还有这次招的158个学生，他们学习的折子戏都是由我们院的青年作曲家独立创作完成，这是非常可喜的一件事，我一直认为要想让剧种生根在荆楚大地上，一定要培养自己的音乐人才，因为音乐具有强烈的个性，在剧团产生的作曲家知道剧种的魅力在哪里，所以他能为演员写出好听的腔调。

当初任命我当院长时，我曾提出两个要求，首先我要一个剧场，因为剧场是阵地，有了剧场才有展示的平台；第二个要求就是人才，所以我招了这一批158个学生，这样就能有坚持20年的人才梯队。演员的成才一定要有剧目支撑，演出就是对一个演员综合能力的检验，有了阵地，有了人才，就可以去进行剧目生产。
 

 

戏剧之家：结合您个人成长经历，您在青年时期哪个阶段成长最快、收获最大？原因是什么？

杨俊：我从进艺校起就是老师的宠儿，甚至是整个学校的宠儿，毕业时我也是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被省里留下来。进入戏曲行业对我来说不是偶然，一是因为我喜欢戏曲，另外一个原因是从小我就立志要成名，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太好，我就希望早日出人头地给家里减轻负担。后来从安徽到湖北黄冈，又从黄冈到武汉，一次次地推倒重来。我觉得自己算是一个很有勇气的人，外人看我觉得很成功，其实我只是选择从不自由到自由，这种不自由包括对舞台的选择、决策上的抉择或者听任别人安排等等，一步步走到今天，如今我可以决定自己甚至可以决定别人，这就是从不自由到自由。我相信每个演员的成长过程都是在自由和不自由中挣扎，当然现在我也有不自由的时候，比如有些剧本我不太想排，但是作为院长有时候不得不做，这种时候我就会尽可能将剧中人物人性化，用自己的艺术坚持去将它做成一个艺术品，而不是一味地排斥。

我11岁进戏校，17岁毕业，在这六年的学戏过程中，所有老师都是倾其所有地教我，当时教我的老师很多是富连成科班出来的，是梅兰芳这些大师身边的人，所以他们身上有着让我学之不尽、取之不尽的东西，直到毕业时我还觉得有很多东西没学到。然而反观现在的戏校，很多人是因为艺术不行才留校教学，当不了演员才去做老师，这种层面怎么能和我当初的环境比呢？所以我很庆幸我在戏校时接触到了这些让我敬仰的老师，在他们身上学到的东西受用终身。
 

 

戏剧之家：结合您自己的从艺经历，您认为青年演员应当如何结合自己的特点，拓宽学习成长空间，获得更多机会？

杨俊：其实青年演员，尤其是在院团的青年演员，在成才方面是没有自主权的，所以我觉得他们能做的主要是加强对自己能力的培养，再就是等待机遇。作为一个剧院的领导，一定要有发现的眼光，要看得见青年演员的发展空间，我觉得青年演员的成才更多的是靠决策者们的战略目光和战略思想。我现在所面临的困难主要就是经费，连生存都难，怎么有经费给青年演员排戏呢？我不可能拿生存的钱、拿大伙的工资给孩子们排戏吧？没钱排新戏就只能演成本低的老戏，青年演员怎么出得来？这些问题仅靠一个部门或者某个院团是解决不了的，必须靠省委省政府的整体战略思想和政策支持。近几年湖北省在这方面做出了很多改进，振兴武汉戏曲“大码头”的提出也带来了许多实质性的项目扶持，但是距离真正地推动更多的青年演员成才、成角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戏剧之家：当前戏曲界针对14岁以下小演员有“小梅花”评选，45岁以下演员有“梅花奖”评选，但对二三十岁的青年演员来说，已经超出“小梅花”参评年龄，参评“梅花奖”实际上非常困难，因此他们缺乏展示平台。您认为可以通过哪些方式和活动，打造什么样的选秀平台，来发现推介优秀青年演员？

杨俊：针对二三十岁的青年演员，湖北有牡丹花奖，四十五岁以上的演员则是梅花奖，这中间的年龄跨度是很大的，在这个年龄跨度中一定有好演员被埋没了，没有被大家看到。这个问题湖北省委省政府应该也意识到了，所以推出了《戏码头》这个平台，一期一期的节目源源不断播出，将选秀和传统戏曲相融合，给各年龄段的戏曲演员打造了一个展示和推广的平台。还有戏剧之家杂志社去年举办的湖北戏曲“年度新秀”推选活动，对青年演员来说都是非常好的机会。
 

 

戏剧之家：您鼓励支持青年演员参加选秀活动或进行网络直播吗？

杨俊：互联网的发展势不可挡，你不可能拒绝它，你只能拥抱它。互联网可以说是为传统戏曲的传播插上了翅膀，我们院团的很多青年演员都在做直播，我也走进他们的直播间表达我对这种行为的支持，帮着他们去争取流量，争取关注。这次疫情期间，我们院团也突击投入做起了云直播，由于以前我们没有直播平台，相当于从零做起，但是很快就做起来了，每个星期五晚上推出一台戏，一直坚持到现在已经几十场了，以后也会坚持下去，线上线下两手抓。虽说是因为疫情才突击投入，但它加快了我们走到线上的步伐，特别是给青年演员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平台，他们在直播间收获的流量还可以转移到线下的舞台演出中来，对他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以我觉得年轻人一定要拥抱网络直播。但对我个人来讲，我没有创建自己的直播平台，一是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做直播，二是我的个性使然，所以走进青年演员的直播间是我的姿态，但不是我的目的。

戏剧之家：站在行业管理的高度，您认为相关职能部门在青年演员的培养和选拔上，还可以在哪些方面加强和提高？

杨俊：一定要把对青年演员的培养放在战略的高度来考虑，这种战略应该是长期的、系统的规划和设计，然后一年一年地去执行，而不是脚踩西瓜皮，滑到哪算哪。也不能某一任领导重视，换了一任领导就不重视了。培养青年演员是一个漫长的建设过程，不是立竿见影马上就能成才，需要一次次地给他机会，不断地磨砺他，最终通过时间的历练才能够成为舞台中间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