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守编剧创作阵地 引爆方言喜剧市场

发布时间:2026-01-29 10:21:57                                       点击量:

 

编者按:《搭白算数》《杠上开花》《海底捞月》……这些武汉人耳熟能详的方言喜剧,都出自一个外地人之手——生于山东,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的李冰。

在武汉生活了近三十年,李冰仍不会说武汉话,但这并不妨碍他用笔勾勒出传神的武汉风土人情。李冰从生活中汲取创作的养分,始终把观众放在第一位,用旁观者的视角观照人性,把所思所感通过戏剧的方式呈现在舞台上,带给观众欢乐。

本期《戏剧之家》有幸邀请到国家一级编剧、武汉市艺术创作研究中心编导部主任李冰,与他进行了一场关于戏剧与人生、创作与生活的对话。


本期专访嘉宾国家一级编剧--李冰

 

戏剧之家:想首先问您一个遥远的问题,您是如何与戏剧结缘的?还记得您创作第一部戏剧作品时的情形吗?

李冰:八十年代在山东一家县城棉纺厂做电工时偶尔读到了比利时剧作家梅特林克的话剧《青鸟》,俩孩子带着小狗小猫在梦幻和现实、现在和未来间如天马行空般自由穿梭,我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奇妙的东西,从此迷上了戏剧。

一九九一年毕业分配到武汉话剧院,为湖北电视台园林青杯小品赛写了一个小品,我家当时没有电视,是在朱广祺导演家看的直播,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自己名字极其兴奋,小品的稿费是一百块钱,那是一笔大钱,因为我当时的工资才九十九块五,我觉得自己终于名利双收了。

方言喜剧《一枪拍案惊奇》

 

戏剧之家:从2000年开始,您创作的《搭白算数》《信了你的邪》《一碗都是我的》《一枪拍案惊奇》《步步惊心》《杠上开花》《海底捞月》等优秀的方言喜剧呈现在江城民众面前。地道的方言,熟悉的生活场景以及风趣幽默的人物让民众欲罢不能。最令人意外的是,能写出这么地道武汉味的编剧,却是一个山东人。能否谈谈地域文化对您的影响?



方言喜剧《杠上开花》

 

李冰:特点是比较出来的,初来乍到比熟视无睹有更多发现,比如武汉有两江一湖,武汉人觉得很平常,但在干旱的沂蒙山区长大的我却无法想像一个城市怎么有这么多水,武汉冬天挂的腊鱼也把我看呆了,我从没见过这么肥的鱼,其实鱼都一样,只是腊鱼从背上剖开显得特别肥,再比如武汉人岔的性格、讲胃口、搭白算数、热干面没有汤、街头的麻将桌、江轮悠长的汽笛声……都有强烈的地域色彩,我想把这些新奇的感受表达出来,于是就有了一个个的剧本,当然还要加上自己主观的东西。观众喜欢的剧本有两类,一个是在自己熟悉的生活中突然发现了陌生的东西,另一个是在陌生的生活中发现了熟悉的自己。总之,好剧本既是生活又不同于生活。

 
方言喜剧《杠上开花》
 
戏剧之家:2004年,您凭借儿童剧《春雨沙沙》首次将曹禺剧本奖揽入怀中,而后您又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国话剧研究会“金狮奖”。但您在接受采访时却说,那些拿了大奖的戏,给您带来的快乐并不多,您能谈谈其中的缘由吗?

李冰:我当年有个投资几十万的剧本拿了大奖,但演了十来场就封箱了,我心里很苦闷,我对不起全团几十号人几个月的劳动,对不起那份投资,戏是给观众看的,能卖票才是硬道理。2003年,我和武汉话剧院的同事创作了小品剧《搭白算数》,内容是说武汉百姓的家长里短,用武汉方言演出,这个戏演了一百多场,票房三百多万,第一百场纪念演出在武汉体育中心举行,9500个观众分别从十个检查口入场、四个大屏幕放大着中心舞台上演员的表演、观众的笑声山呼海啸般涌来,古希腊宏大的戏剧场面似乎复活了……我看着这一切,只觉得热血上涌,对一个编剧来说,还有比这一刻更幸福的么?自此,我每写一部戏都首先考虑有没有人看。
 

戏剧之家:方言喜剧《海底捞月》自2012年12月首演之后火爆江城演出市场,随后又推出普通话版,和武汉市演出公司合作以“零场租、零演出费”的“双零模式”走向全国,在上海、江西、湖南、浙江等省市的20多个城市巡演,总票房超过了1500万元,还先后被成都、南昌、贵州等地的曲艺团体移植,并荣获了第21届中国戏剧奖·曹禺剧本奖。结合您的个人经验,您认为一部高票房、好口碑的经典作品需要具备哪些元素?


方言喜剧《海底捞月》

 

李冰:首先要有一个好剧本,编剧都有这样的体会:当你向别人描述一个剧本时,你只说了两句对方就眼睛一亮,这就是好剧本,好剧本一定有过人之处,比如视角独特新颖、故事大起大落、人物命运多舛、主题意味深长、有些故事看似不慌不忙娓娓道来,但它排兵布阵暗流涌动,它正在积蓄着力量征服你……有了好剧本还要有一个好团队,有一个科学的制度,老大统领全局,剧目定位、演员搭配、舞美制作、推广运营、成本控制等等各司其职,所有的演职员都齐心协力为这台戏添砖加瓦,大家像吝啬鬼攒钱一样往钱罐里一分一分地塞钱,最后砸开时才会满台金光。



方言喜剧《海底捞月》

 

戏剧之家:您曾经因为不能出国采风而辞去副主任一职,可见创作之于您有多么重要,这些年您始终坚持创作,从未中断,推动您不断创作的最大动力是什么?

李冰:那是2014年,出行的前几天才知道上级对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因私出国有具体规定,我就辞去了行政职务,毕竟行走天下对专业和个人生活都至关重要。坚持创作有两个原因,一是为了吃饭,我以写剧本为生,当然要端好自己的饭碗;二是喜欢这个行当,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个丰富的世界,都有千军万马,但只有编剧有机会让心里的人物在舞台上活起来,让众多的人分享你的表达,所以尽管创作有太多外人不了解的艰辛,但我依然喜欢写。
 

戏剧之家:近几年,现实题材创作正成为戏剧创作的主流,像中国国家话剧院的《人间烟火》、四川人艺的《记忆密码》等都是值得关注的作品。此外,在原创剧目的创作上,国家大剧院的《抉择》等红色题材剧目,北京人艺的《杜甫》等历史剧,2020“北京喜剧周”开幕大戏新编京剧《五丑四美图》等喜剧作品,也在不同领域丰富着戏剧创作的样式和内容。您认为近几年的原创作品体现了哪些特点?又有哪些作品给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

李冰:近年剧本创作同质化现象比较明显,红色、扶贫、廉政、抗疫题材占了绝大多数,表现手法上也相近,如很多剧本从题材上分别是石油、高铁、飞机、重工,但结构上都是“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一家三代奉献的构思模式,我们表现的多是传统产业,很少写阿里巴巴、腾讯、饿了么这些新兴行业,写到网络也只是简单的网恋,很少深入到网络改变世界的层面。再如扶贫,故事线基本是回乡、动员、抵触、说服、创业、挫折、重启、成功,区别只是养兔变成了养貂、种红薯变成了种葛根,构思有点老套。

选择题材还有两个倾向,一是主管领导确定题材时经常把政治正确放到首位,以“求稳”为主;二是创作人员在打造红色或重大题材时少了深度挖掘和精心打磨的耐心,这两种现象让重大题材的观众越来越少,我们强调社会效益,但缺少观众谈何社会效益?其实,放到第一位的应该是创新,求稳人人能做,创新才脱颖而出,比如河南卫视牛年春晚耳目一新的《唐宫夜宴》完胜其它四平八稳的春晚,新华微评称它“不迎合、不媚俗、不煽情,当潮不让,你最中。”再如,如果一味地强调阳光向上正能量,有着悲情内核的《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就不可能问世。

还要提及一个现象:各地选材过于强调地方性,似乎只有写当地的人或事才能体现地域文化或地方政绩,我觉得,各地除了立足本土,更应该用开阔的视野去写全国乃至全球的故事,在中国对世界的影响力越来越大的今天、在全球一体化特别是疫情让人类第一次以一个共同体面对共同灾难的今天,用中国好声音讲人类好故事才是一种文化自信,也更能增强文化的传播力度。
 

戏剧之家:近些年,经典或者老剧目的重排、新演较为密集,像北京人艺新排《古玩》、上海话剧艺术中心上演《伽利略传》、天津人艺与香港话剧团合作演出《德龄与慈禧》、新蝉戏剧中心演出《等待戈多》等,都成为近两年值得关注的作品。而在经典的改编上,争议最大的莫过于孟京辉导演的新版《茶馆》。在您看来,经典到底能不能改?如果能改,应该怎样改?

李冰:改编是创造和升华,是用今天的火点燃昨天的柴,是旧树发新芽,经典之所以历久弥新常说常新,是因为它具备了主题的多义性和丰厚的内涵,后人总能在其中有新的发现或者说它有足够的容量让后人赋予新的意味,最成功的例子是当代法国剧作家阿努伊改编古希腊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原作写的是王权与亲情的对抗,改编在情节上没有太大改动,只是在主题上改成了不同人生阶段的冲突,巧妙提升了原作的立意等级,让这个作品有了更普遍的人生意义、更加与大众息息相关:毕竟我们很少和王权对峙,但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却是每个人都可能面对的。
 

戏剧之家:由小说改编的一些戏剧作品也赢得了不少关注和不俗的口碑,比如,根据老舍长篇小说《牛天赐传》改编的话剧《牛天赐》、根据阎真同名小说改编的话剧《沧浪之水》、根据东野圭吾同名小说改编的舞台剧《回廊亭杀人事件》等。您怎么看待将文学作品搬上舞台?

李冰:改编不是艺术形式的转换,改编首先要具备戏剧思维、用舞台语汇来替代文学语言,改编更是在吃透原著精髓的基础上概括与提升,比如把二战期间美国军舰凯恩号在南太平洋的台风中发生哗变的长篇小说《凯恩舰哗变》浓缩成两个多小时法庭戏《哗变》就是个杰出的典范,该剧完全以对话再现和推动剧情发展,法庭上的各色人等、人物关系、心理较量以及智慧缜密的雄辩既让法庭本身风起云涌,又形象地展现了几个月前台风中的那次哗变以及背后的阴谋,凝练而智慧。再比如常州市滑稽剧团演出的滑稽戏《陈奂生的吃饭问题》,它不是拘泥于作家高晓声的某一篇小说,而是在把握住陈奂生性格特征的前提下把主人公置身于更广阔的社会空间,写了一个农民在时代变迁中为土地、生存、吃饭问题挣扎、煎熬的心路历程,好看好笑又有深度。

但是我更赞成原创,每个题材在艺术形式上都有其天然属性,诞生于戏剧思维的作品才具备戏剧特征,比如《红楼梦》可以写成戏曲、话剧、电影、电视剧,但从结构、叙事、人物、心理来考量,《红楼梦》第一属性依然是小说。此外,改编过多是原创力枯竭的表现。
 

戏剧之家:剧本,剧本,一剧之本。“剧本荒”依旧困扰着前行中的中国戏剧。为了破解剧本、人才的危机,近几年不少剧本扶持项目、政策出台,比如保利·央华·新京报青年戏剧创作人才孵化工程、培源·青年戏剧人才培养及剧目孵化平台等,戏剧之家杂志社也于2021年1月启动了首届“黄鹤杯”全国优秀戏剧剧本征文活动,您如何看待借助外力扶持剧本创作的现象?

李冰:剧本荒正制约着中国戏剧的发展,我们上世纪有《雷雨》《茶馆》《天下第一楼》《狗儿爷涅槃》《同船过渡》,而当下,那些斩获各类大奖的剧本哪个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传得开、留得下、唱得响?少了剧本的支撑,再华丽的舞台也没有魂魄。前几年春节我跟剧团下乡演出,演的全是传统戏,没有一台新创作剧目。有一次坐长途客车,车载电视播放楚剧《葛麻》,车厢里笑声阵阵,进大剧院演出易,进车载电视播出难,因为这里要真正经受住观众的检验,当年一出简简单单的《葛麻》成了楚剧人长时间不能逾越的高峰,不能不令人叹息……归根结底,我们太缺少一剧之本。

戏剧之家杂志社投入巨大的人力财力征集优秀剧本是一次壮举,寻找优秀剧本难度大、工作量大、风险大,但此举又时不我待、势在必行,必须有一个热爱戏剧、以振兴戏剧为己任的群体,一个呼唤精品、希望通过自身的努力让戏剧有更多观众的群体,一个有理想、有热情、有抱负、有担当、有情怀的群体站出来为戏剧呐喊、助剧本诞生、催戏剧奋进,戏剧之家跨出了前行的一步,可敬、可贺。
 

戏剧之家:2021年大年初三,北京人艺推出的线上演播活动中,平时一经上演便一票难求的看家戏《茶馆》首次在云端亮相,自1958年首演至今,《茶馆》已走过63个年头,演出700余场,在海外被誉为“东方舞台上的奇迹”。除了《茶馆》,中国戏剧界泰斗曹禺先生的三部经典之作《雷雨》《日出》《原野》也不断地被改编、移植,保持着旺盛的舞台生命力。还有湖北戏剧界的老前辈沈虹光老师于1995年创作的话剧《同船过渡》,自上演以来就被全国各大艺术专业院校作为经典的教学剧目收入教材,被公认为上世纪90年代小剧场戏剧的经典代表作,并于2015年被武汉人艺再度搬上舞台。您认为这些经典剧目为何能经久不衰?作为编剧,如何才能创作出如此经典的作品?

李冰:经典写情感,但写的是人类普遍的情感;经典写人生,但写的是每个人都能体会的人生。不同地区或时代的人的生活环境和生活状态差异巨大,但人类的基本情感如喜悦、哀愁、同情、伤感都是相同的,所以《诗经》、古希腊戏剧、莎士比亚可以直接走进我们的心灵而丝毫不受时空的限制,且不说一出戏,一句话都能让我们心生感慨,如春风又绿江南岸、野渡无人舟自横、轻舟已过万重山。经典的人物和故事或独特、或平凡、或传奇、或鬼怪,但它的基本特点都是打开了人类的情感开关。

上述作品都或深或浅地涉及到了普遍情感的问题,比如《茶馆》打动我们的不是葬送了三个时代,而是我们都会经历从雄心勃勃的少年时代走向垂垂暮年的苦涩过程;《同船过渡》中的团结户消失了,但缺憾的人生需要彼此的抚慰这样一个主题却有着长久的意义。

经典作品的横空出世有很多偶然因素,但对编剧来说又有一定的必然性,至少赶风潮的编剧肯定写不出经典,比如承包制一出现合作化的题材就过时了,知青一返城讴歌上山下乡的作品就被遗忘了。编剧在贴近生活的同时要和时代保持一定的距离感,编剧不能有太强的功利心,尤其不能老惦记着迎合、获奖。就现阶段的创作而言,编剧用平常心去表达自己对生活的真实感受比什么都重要。